日子像粥,慢慢熬,就稠了。
这半个月里,她把闹钟调到五点。
天不亮就蹲在厨房。淘米、泡米、看火、搅动,一套下来要两个多时辰。头几天最难——那身子虚得连站久都头晕,她扶着灶台歇三回才熬完一锅。后来渐渐能站住了,再后来,能在熬粥的间隙把菜切好。
第七天早上,她揭开锅,看见米油头一回挂住了勺背。
她端着那锅粥愣了半天,眼泪掉进去两滴,她也没擦。不是委屈,是忽然想起娘说过的一句话:火候到了,东西自己会告诉你。原来这世再多的新规矩,这一条也没变。
叶如蕙起初抢着做,被她拦了。后来女人便由她,只在旁边择菜打下手,看女儿在灶前忙活,眼里那点光就一天比一天实。
甘棠回校后,每天早起熬粥、做糕,装进饭盒带去学校。叶如蕙起初抢着做,被她拦了:"我来。"女人便由她,只在旁边择菜打下手,看女儿在灶前忙碌,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实。
半月过去。
这天清晨,甘棠站在镜前,盯自己看了会儿。
脸颊有了血色,不是从前那种蜡白。手腕还是细,可骨上头覆了层肉,不再硌手。眼睛底下的青黑,淡了,淡成一道浅影。她伸手捏自己脸颊,有软的意思了。
叶如蕙在门口探头,啧啧:"和和,你胖了。"
女人绕到她身后,伸手比了比她背上的衣服,又收回去,笑骂一句"你这孩子"。
女人转头去客厅,压低声给苏正清发消息:"老苏,和和最近胖了两斤,气色也好多了,脸上终于有肉了。"
苏正清回得慢,隔了半天才一个字:"好。"
"两斤"这两个字,她发得郑重其事,像报一笔巨款。
可甘棠发现,那天晚上他回家早了半小时。推门进来,鞋换得比往常轻,经过厨房时,瞥了眼灶上那锅还温着的粥,没说话,可脚步停了一息。
甘棠在日记里写:
今天体育课跑了半圈,没喘。从前原主走两步都费劲,如今半圈下来,腿酸,肺却跟得上。
更奇怪的是里头。从前这身子总像泡在凉水里,闷,提不起劲。如今那点闷,一天天退潮,像身体在告诉她:你做对了。
她写的时候,指腹按着自己腕子,数那点跳动的节律。脉搏比半月前稳了,不浮不慌,一下一下,落在皮底下,实实的。她数的那几息里,没有早跳的、漏跳的,像一口锅不再往外溢。她不懂这世的脉理名词,可她认得这力道——是底子在被一点点填回来。
她笑了,对着镜子,小声说:"这才第一碗汤呢。"
窗外天刚亮透。她把日记合上,去厨房揭粥锅。米油厚厚一层,挂勺。
这半月,她摸透了这世的灶、这世的锅、这世的米。手感回来的那天,她站在灶前,忽然觉得,这身子终于不只是"借来的"——是她一点一点,用一勺一勺粥,熬成了自己的。
更重要的是,她发现原主残留的那团闷,在退。不是全消,可退了。像潮水退后,滩上留着水洼,映着天,却不再是淹着人的海。
她盛了一碗粥,端给叶如蕙。碗是新烫过的,热透过瓷,女人的掌心托着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女人接过去,喝了一口,眯起眼:"和和,你这手艺,真随你外婆。"
外婆。
这词甘棠头回从叶如蕙嘴里听见。她记下了。
叶如蕙没多说,只嘀咕:"你外婆那本手抄本,锁在柜里好些年了。纸都脆了,我翻两页就怕掰坏,也没那个心气往下看了。你以后……说不定能看懂。"
甘棠没接话。可"外婆""食养手抄本"这几个字,在她心里落了颗籽。她隐约觉得,这身子的来路,不止原主和爹妈,还连着更上头一个人——一个也懂粥、懂养、懂"胃靠养不靠药"的人。
她把碗放下,转身去拿书包。
今天,她要带林小满教的那几个音标去学校。二十六个字母,她认了小半。剩下的,一天认一个,总会认全。
粥香漫了一屋。这家的清晨,有了烟火,也有了盼头。
她把粥锅端到桌上,忽然想起那天方老师随口提的那个人——那个总考第一、总胃疼的同龄人。
她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会在很久以后和她缠在一处。此刻她只想着:一个总胃疼的人,早上多半是吃不下东西的。
这念头浮上来就散了。她盛粥,装盒,把饭盒塞进书包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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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一碗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