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周末的夜,苏正清加班没回。家里只有她们两个。窗外楼影一层压一层,电视机的声音填不满这屋子。
甘棠和叶如蕙坐在客厅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人影在墙上晃。演的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,笑得热闹。甘棠想换台,忍住了。
叶如蕙织了半天毛衣,针忽然停了。停的那一下很轻,可在这种静里格外清楚——她说要紧话之前,手总是先停。
毛衣搁在她膝上,针插在毛线团里一动不动。
"和和,"女人声音很轻,"你……是不是还在怪妈?"
甘棠摇头。她想说"我不是你的和和",可话到嘴边,咽下去了。这女人没做错什么,只是笨,笨在爱的方式上。
叶如蕙自顾自说下去。说她和苏正清都是从农村考出来的,拼了命才在这城落下脚。说他们怕女儿将来比他们还苦,才把指望全压在她身上。说他们越怕,越逼,越逼,女儿越躲。
说着说着,女人眼圈红了。
"你外婆在世时常念叨,"叶如蕙忽然想起什么,抹了把泪,"胃靠养不靠药。我那时嫌烦,总想着给你灌补药、逼你多吃——如今才懂,你外婆才是对的。"
她说这话时眼睛是红的,却又带了点笑,像终于替谁平了反。
她顿了顿,起身去柜子。柜子在最里头一间,上层堆着被褥,她踮脚把被褥一床床抱下来,摞在床上,才够得着最底下那个木匣。匣子旧,铜锁锈了,她拿钥匙捅了半天才开。锁"咔"一声弹开时,叶如蕙像是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里头一本手抄本,黄了边,纸脆得像秋叶,墨色有的淡了,有的洇开成一小团。封皮写着"食养方"三个字,笔迹老,力透纸背。
还有一样东西:一枚磨得极薄的铜勺,勺柄上刻着看不清的花。
"你外婆留下的,"叶如蕙把本子递过来,"我看了多少回,看不懂。锁着,怕弄坏。你……说不定能看懂。"
甘棠接过。纸薄,轻,像捧着一个人的半生。她翻开,一行行小字,配着简笔的药材图:山药、茯苓、莲子、红枣、桂圆……有的旁边批了"晨起空腹""忌生冷""慢火久炖"。
她的手忽然有点颤。
这些方子,她认得。不全认得——外婆的笔法和娘的不一样,可路子是一个。山药健脾,茯苓渗湿,莲子清心,红枣养血。配伍、火候、禁忌,和她娘教的,差不了几分。
她翻到一页,写的是"四神汤加减":茯苓、山药、莲子、芡实,脾虚甚者添薏仁,气阴两伤者添一味……
她盯着那"气阴两伤者添一味",忽然想起自己倒下前,脑中闪过的那半句——阿禾烧得久,津液伤了,方里还差一味。
原来这身子血脉里,本就流着这个。
不是她带来的,是原主自带的。外婆的食养,娘的熬粥,隔着两代人,隔着一场病,落在她这双手上,凑齐了。
"妈,"她抬头,声音有点哑,"这上面的字,我看得懂。"
叶如蕙愣了:"你……"
"慢慢看,"甘棠把本子拢在怀里,"我能看懂大半。剩下的,我查。这身子,和外婆是一个路子。"
叶如蕙的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女人捂着脸,肩膀抖,没出声。甘棠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这双手白净、细腻,和她娘的手不一样,可温度一样。
"我们错了,"叶如蕙哽咽,"你住院那天,你爸在走廊里蹲了一夜。他一句话没说,可我知道他在想——要是女儿没了,他挣再多钱,有什么用。"
甘棠攥紧那双手。
"妈,"她说,"我以前不懂事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"
这话不是替原主说的,是她自己。两个苏甘棠,一个在药香里倒下,一个在消毒水里醒来,如今都借着这双手,把"好好吃饭"四个字,重新拣起来。
叶如蕙哭着笑了。女人伸手,摸她脸,指腹蹭过她脸颊那点新长出来的肉:"和和,你真的……不一样了。"
甘棠在心里,对原主说:你听到了吗?他们爱你。只是他们不会说。没关系,我替你说。也替你外婆,把这本子,接着写下去。
夜深了。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上。木匣还开着,手抄本摊在膝上,那枚铜勺被她摆在旁边,压着页角,正好压住风。甘棠就着客厅的灯,一页一页,把外婆的方子,读进自己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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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夜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