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，甘棠比谁都起得早。
她摸进厨房。这间厨房她看过几眼，可真站到里头，还是犯怵。和从前的灶房两样——从前的灶是土垒的，柴火自己添；这世的是个嵌在台面里的铁盘子，上头几个钮，拧一下，里头"咔"地窜起一簇蓝汪汪的火苗，没烟，没柴，凭空就烧。
她吓了一跳，手缩回来。火苗晃了晃，没灭。
她围着那铁盘子转了两圈，蹲下去看底下——没有灶膛，没有柴灰，只有一根管子接进墙里。她伸手摸管子，凉的。她想不通火从哪儿来，后来才琢磨出几分：大概是顺着管子过来的什么东西，遇着火星就着。
这个念头让她后怕了一路。没柴也能烧火，那就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管子里跑。这世道的好处和风险，是绑在一块的。
她定了定神，把钮拧到最小那档。火苗矮下去，蓝汪汪的，像一朵安分的小花。她把手悬在上头试温度——有热气，不烫手，稳。
她盯着那火看了几息，慢慢伸手，把钮拧小。火苗矮下去，温顺了。她忽然觉得好笑——从前她怕雷怕火，如今被一簇蓝火吓住。可这火不咬人，比柴火干净。
冰箱是另一个古怪东西。门一拉，里头亮着灯，冷气扑脸。她眯着眼往里看，一格一格，摆着些她认得的、认不得的。山药，认得，细长一根，皮上还带须。红枣，认得，个头比从前的小，可色正。小米，认得，金黄金黄，颗颗饱满——这世的米粮，比从前丰足百倍。
她眼睛一亮。这三样，是她娘教她熬粥的底子。
山药去皮。刀她找着了，不锈钢的，利。她握惯了药锄和菜刀，这刀轻，刃薄，山药皮一削就掉。可手到底生了——削到第三节，刀一滑，刃尖擦过食指，一道白印，没破，疼得她"嘶"一声。她咬咬牙，把指头含进嘴里吮了吮，继续。
动作从生疏到慢慢找回。削、切、滚刀块，手腕的力道她记着——从前娘说，山药切滚刀，受热才匀，药性才出得来。她切出来的块，一开始大小不一，到后来，竟渐渐齐了，像手自己想起来了。
她又抬头看了看灶上方那台铁盒子。昨儿听叶如蕙说过一句，叫抽油烟机，能把烟吸走。她按了一下，机器"嗡"地醒过来，吓得她差点把勺子扔了。定了定神，她把手背凑到下面试试，果然有股风往上抽。她这才明白过来：这世的灶，连烟都不许留在屋里。她从前在灶房里被熏得眼泪直流，那时觉得烟是灶的脾气，忍着便是；原来烟是可以被请走的。
小米淘三遍，水清了。红枣撕开，去核。山药块泡在凉水里，免得氧化发黑。
下锅。水沸，米下，山药下，红枣下。她拧小火，盖上盖——可盖了一半又掀开，怕。从前熬粥不盖严，这世的锅盖严丝合缝，她不放心，揭了条缝，守着。
水汽漫上来，带着米香、枣甜。她拿长勺搅，一下一下，顺时针。这动作她做了十六年，闭着眼都不会错。手在锅里转，心也跟着静下来。
不知搅了多久，粥色转成温润的稠白，米油一点点吊出来，挂勺。她舀起一勺，凉了凉，尝一口。
是了。是娘那口味的底子。米香裹着枣甜，山药化在舌根，稠得熨帖。
叶如蕙是被香味引醒的。女人揉着眼进厨房，看见女儿站在灶前，瘦小的背影被晨光勾着，手里还攥着勺子，动作不紧不慢，竟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笃定。
"和和？你……"
"妈，尝尝。"甘棠盛了一碗，递过去。
叶如蕙接过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女人忽然愣住。
这味道——不是她熬得出来的。米油吊得足，枣香沁得透，山药化得不见形，却留着那点回甘。一个十六岁、连饭都不肯吃、前阵还瘦得脱相的女儿，怎么熬得出这种粥？
这粥里头的火候、手感，是熬过千百次的人才有的。像一个人把半辈子都交给了灶。
"和和，"叶如蕙抬头，眼圈红了，"你这粥……你跟谁学的？"
甘棠正拿布擦灶台，闻言顿了顿。她不能说是娘教的，不能说是前世。她想了想，说："生病的时候，想明白了一些事。粥要慢慢熬，人和粥一样。"
叶如蕙没再追问。女人低头，又喝了一口，喉头动了动，把那句话咽下去，只"嗯"了一声。
可甘棠看见，女人捧着碗的手，微微发颤。
那是欢喜的颤。是这家里，太久没有过的、有人把饭做给她的欢喜。
甘棠转回灶边，把火关了。锅里的粥还温着，够父女俩一人一碗。
她望着那锅粥，忽然觉得，这双手找回来的，不只是熬粥的力道。是她在这世道里，立住的第一块底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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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一次下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