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半空那条光带上跑了十几分钟，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方盒子楼前。
她仰头看了一眼，还没望见顶。一栋挨着一栋，一个模样，像谁把同一样东西拓印了几十遍。她心里咯噔一声：这么多一样的门洞，她是认不回哪一栋的。
楼底下铺着草皮。她蹲下去摸了一把，凉，软。铺得这样齐整的草，她觉着假。
叶如蕙说这叫"小区"。甘棠跟着她进楼，进另一个方盒子——电梯。门合上，地一沉，人往上飘。她这次没抓杆，只是站稳，看头顶数字跳：三，四，五，六。到六楼，门开。
走廊铺着花瓷砖，灯白得发亮。叶如蕙掏出钥匙，开了最里头一扇门。
"到了。和和，到家了。"
门里是另一番天地。不大，两室一厅。一股家常的气——油烟、洗衣液、还有一点陈年的闷。甘棠站在玄关，换了鞋，脚踩在地板上，凉的，硬的，不像从前的泥地或砖地。
叶如蕙去给她倒水，她慢慢往里走。
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相框。照片里女人笑，男人板着脸，中间一个瘦小的女孩，低着眼，嘴角勉强弯着，不像笑。那女孩就是这身子，原主。甘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，把那张脸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。干净，一点灰都没有。旁边电视柜上落了薄薄一层，唯独这块玻璃天天有人擦——擦的人大概也没别的办法，只能把日子擦亮这一寸。
她拐进最里头一间，是原主的房间。
床。书桌。椅子。书架上几排书，封皮花花绿绿，她认不全。桌角堆着纸，写着密密麻麻的字，还打着红叉。叶如蕙说过，那叫"试卷"。
她一篇篇看下去。数学卷子59分，几乎全是叉。英语卷子更惨，空白的地方比写字的地方多，像一个人写到一半，笔就掉在地上了。
越往后翻，字越歪，力道越虚。像是写的人连握笔的劲都一点点流失了。最后那几张，大片空白，只写了个名字，然后就没了。名字写得很大，笔画重，像在证明什么，又像最后一点不甘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苏甘棠。力透纸背。可名字后头的卷面，全是空的。
书桌抽屉半开着，里头几板药，白的，黄的，蓝的，锡箔包着，一板一板，边上还躺着几个塑料药瓶。
她把瓶子挨个拿到桌上，一共五个。标签上的字她认不全，便从形状和气味上推：这一瓶管胃，那一板管睡。有一板已经空了，边角还留着两粒；有一个瓶子是满的，封口那层纸都没撕。
她数完，明白过来：原主是靠这些东西过日子的。饭可以不吃，这几样不能断。
药是救急的，饭才是养命的。一个人把药当饭吃，那是把日子过反了。
抽屉最底下，一本软皮日记，封皮磨毛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翻开了。
本子不厚，翻到后面能看见卷了角的纸边，是被反复摩挲出来的——同一页，一个人翻开又合上，翻开又合上，像在里头找什么东西，找不着，也不肯扔。
字迹歪歪扭扭，力道虚，像写字的人提不起劲：
"今天又没吃早饭。妈在门口喊，我没应。不是不想应，是张不开嘴。"
"数学又不及格。老师说我笨。我不是笨，是我看那些符号，像看天书。"
"他们问我想要什么。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想要。什么都提不起劲。"
"累了。不是身上累，是里面累。像有人把我的力气抽走了，只剩一个壳。"
"对不起。对不起妈，对不起爸。我不是故意的。"
"我把饭倒进了厕所。水龙头开了一路，我把碗涮干净才出去。妈没看见。"
"镜子里的我不像我。我不认得那里头的人。"
最后一篇，日期停在很久前。后面是空的。
她读得很慢。怪的是心里并不可怜这个人。不是不疼，是疼的方式不对——像在读自己写过的东西，可笔迹明明是别人的。
这像是一本没写完的上半本。下半本摊在她手里，笔也在她手里，写什么，还不知道。
甘棠合上日记。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。
她懂了"饿的又不全是饿的"是什么意思。原主不是没饭吃，是里面的劲没了。饭是能填肚子，填不了那个空洞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帘拉着，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她伸手，把窗帘"唰"地拉开。
积了灰的布帘一动，细灰在光里翻身。她眯着眼退了半步，等那阵浮尘落下去。
光涌进来。窗外是另一片楼，密得像树林，远处天际线被灰雾糊成一团橘红。她望着那片橘红，站了很久。
风里过来一股香。
先是油爆蒜，焦的，急吼吼；接着是酱油下锅那股咸香；最后是一丝辣椒的呛，直钻鼻子。
她的肚子叫了一声。她愣住，往左右看——没人。
窘过之后她反倒高兴起来。这身子会饿，会馋，会因为一阵油烟味自己响起来。这是活的。
这城的日头，和从前的不一样。从前晒在药圃上，暖，晒得草药发香。这城的日头被楼挡着，只漏一点，凉的。
可她活着。在这凉的日头底下，她活着。
叶如蕙在客厅喊："和和，你歇着，妈给你弄点吃的。"
她走出房间，看见叶如蕙在厨房忙。女人背影佝偻着，像是怕慢了女儿又不吃。
甘棠走过去，靠在门框上。
"妈。"她叫了一声。
叶如蕙回头，诧异："咋了？"
"我想喝你熬的粥。"她说，"米多泡会儿，泡软了再下锅。火别大，慢熬。"
叶如蕙眼圈又红了，可这回是欢喜的红。女人连连点头："好，好，妈熬。米我泡，泡透了再熬，熬出膜来。"
甘棠看着女人转身去淘米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家的弦，松了一点点。
不是全好了。可松了一点点。
够了。一点一点来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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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归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