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院住了几天，甘棠能下地走了。
可医院的饭她吃不惯。不是难吃，是没"底"。米是米，水是水，两样凑在一块，清汤寡水。她用勺子压了压米粒，米粒就碎了——没有筋骨。
她想起叶如蕙从超市拎回来的那袋米，雪白雪亮，颗颗一般大小，倒在碗里像一堆小石子。她抓了一把在掌心搓，一点粉面都没有。
从前的米不是这样的。从前的米带着糠皮，颜色发灰，抓一把在手里，能闻到太阳晒过的香。熬出来的粥，米油能挂住勺背，凉了揭得下一张膜。
她抬起碗，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不是好吃，是舍不得。饿过的人见不得粮食糟蹋，那是骨头里的毛病，改不掉。碗底沉着几粒没开花的米，她拿勺背碾了碾，碾不碎，也连着那点汤水咽了。
一碗还是没见底。她把勺子搁下，剩下的推到一边。
肚子照样空得叫唤——不是从前那种饿到发晕的叫，是虚虚的、空空的，像有人在里头轻轻敲。
娘说过，人的胃最实诚，你亏了它，它就一点点往回讨。
她把那口粥在舌头上铺开，慢慢咂。
是陈米。搁了至少一年，米油都走尽了，只剩一层空壳子。水也不对，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，像是从很长的铁管子里放出来的。米粒中间那点硬芯还在——火候根本没到，就急着端出来了。
这样的东西喝下去，不疼也不伤，就是不养人。
叶如蕙急："和和，你得吃啊。"
她没法解释。这世的米熬不出米油。
她想起娘熬粥。
这三个字浮上来的时候，鼻子先动了。灶屋矮，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艾草，烟常年熏着，墙皮是酱色的。娘个子小，踩着条矮凳才够得着那口大铁锅，背影被灶火映得发红。娘右手背上有一道疤，是那年替人熬药膏时溅的，疤不高，摸上去滑，摸久了会发烫。她伸手要去碰，指尖撞在冰凉的床栏上，屋子里还是消毒水的味。
娘熬粥，米要新米。陈米她从来不要，说陈米熬不出油，那是给人灌了个水饱。
米还要先挑。瘪的、碎的、生了虫眼的，一颗颗拣出来，剩下的铺在竹匾里，迎着日头晒半个时辰，逼出闷气。下锅前，米要泡——春水两刻，夏水一刻，冬水三刻，水温和体温差不多，手探进去不凉不烫正好。泡过的米，吸饱了水，下锅一滚就开花，米油才出得来。下锅时水一次加足，没过米两个指节；半途添水，粥就泄了。
火也有讲究。武火滚开，拿勺撇净那层浮沫，转文火。盖子不严，留一条缝让它出气，咕嘟咕嘟地吐。中间不许揭，一揭气就散了，粥要懈。一炷香的功夫，不许动勺——动了米就碎，碎了汤就浑。炖到舀起来能挂住勺背、凉了揭得下一张膜，那才是成了。
娘盛粥，头一碗总是舀给她。娘说：粥油最养人，小孩子有病没病，先喝这个。
她那时候不听。她嫌麻烦——泡米要等，撇沫要守，一炷香不许动勺，太磨人。那时她已经跟着师父认药了，心里只服药材：药是治病的，粥是填肚子的，一碗粥顶得什么用。
如今躺在这张白床上，嘴里淡出鸟来，才晓得一碗好粥顶得过十服药。
她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咽了咽口水。
出院那天，护士递给她一份单子，念："苏甘棠，营养不良，中度。回家好好吃饭，少熬夜，别节食。"
营养不良。
这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，很轻，却很重。她低头看自己手腕，腕骨凸着，皮包骨。原主这身子，是把"好好吃饭"这件事，彻底弄丢了。
回病房收拾东西时，她忽然问叶如蕙："家里……有灶吗？"
叶如蕙愣了下："有啊，天然气灶。怎么，你想吃妈做的？"
她"嗯"了一声，没说别的。
她想自己熬一锅。不是叶如蕙那种凑合的白粥，是娘那种，米油挂勺、凉了揭膜的粥。这身子亏了太久，得一点点把底填上。
她这也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饿。
从前她见过的饿是没得吃。啃树皮，嚼草根，能塞进嘴的一律往肚里咽，那是没得选。可这一位是有得吃的——饭盛在碗里，人守在桌边，她偏咽不下去。
一个人有饭不吃，这叫什么道理。她想不通，就先不想。
可她心里也清楚，原主不是亏在没饭吃。叶如蕙说得含糊——"饿的又不全是饿的"。那意思是，原主是心里先病了，饭才吃不下去。
她站在病床边，望着床上叠得整齐的被褥。这张床救了她一条命。可原主躺在这儿的时候，想的大概不是"活"。
她伸手，轻轻按了按床垫。
"和和。"她极轻地，对着空气叫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她在心里接着说：你这身子，我接了。你不肯吃的，我吃；你不肯活的，我活。你留下的妈和爸，我替你疼。你只管歇着，剩下的，交给我。
叶如蕙在门口喊："和和，车在楼下，走了。"
她应了一声，把那床被褥抚平，像替原主把没走完的路，先捋顺一截。
走出病房，走廊白得晃眼。她扶着墙，一步一步，跟着叶如蕙往电梯走。电梯门开，她踏进去，脚下的地忽然往下一沉，又稳住。她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杆，指节发白。
叶如蕙笑："怕高啊？没事，几层就到。"
她没说自己不是怕高，是怕这方盒子里头那点"自己会动"的机关。她望着头顶那排跳动的字，慢慢吐了口气。
出了医院门，风灌进来。城市的声浪扑面——铃响、人语、一种她听不懂的乐，从四面八方来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眯了眯眼。
远处，那几条半空的光带还在，横着，亮着，载着方盒子跑。
她想，这世道，比她想的野。可她有一双手，会熬粥的手。
先熬一锅粥。把底填上。别的事，慢慢来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4章 白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