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如蕙把粥端来时,手是抖的。
粥熬得稀,米粒开花,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膜。医院食堂买的,可热。甘棠接过来,吹了吹,小口喝。米汤滑下喉咙,胃里那点空,被轻轻填上一块。
叶如蕙坐在床边,看她喝,看着看着又红了眼。
"和和,你跟妈说说话。"女人攥着衣角,"你昏那三天,妈脑子里的弦都快断了。大夫说你是……说是饿的,又不全是饿的。你这孩子,怎么就不肯吃饭呢。"
甘棠没接话。她不太懂"饿的又不全是饿的"是什么意思,可女人话里的怕,她接住了。
叶如蕙自顾自往下说,像憋了太久,终于有人听:你和爸从贫困里拼出来,妈和你爸生怕你将来比我们还苦,才逼你。你病了多少日子,妈就数了多少日子。一开始你只是说没胃口,后来你吃了就吐,妈才慌。再后来你连水都不肯喝,整个人一天天瘪下去,像被人抽了魂。
她抹了把脸:我们带你去瞧过,验血、照胃、吃药,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说是情绪闹的。情绪……妈那时候不懂。妈只想着多吃一口是一口,逼着你吃,逼到你看见碗就哭。
声音哽住了:你住院那天,嘴唇都紫了。妈抱着你,感觉你这身子轻得像把柴火,一折就断。妈那一刻才知道,什么成绩、什么前程,都是空的。
她说完了,屋里静下来,只剩走廊远处推车的轮子声。"你和爸都是从苦里熬出来的。我们农村考出来的,拼了命才在这城里落下脚。我们怕你将来比我们还苦,才逼你学。可你……你越逼越不说话,越不说话我们越慌,越慌越逼。是不是把你怎么了?"
那些词是一串一串冒出来的:重点中学,月考,年级排名,手机,微信。
她一个也不懂字面,落在耳朵里只是一团音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说话——唇动得清楚,声音发闷。她从前记汤头歌诀就是这么入门的:先记声,后解意。她把那些音在心里过了一遍,存着。
"上学""逼你"这些词,甘棠听不太透。上学是去哪里学什么,她猜是类似从前女子进学堂的意思,可这世的学堂她没见过。逼,她懂,是压。
她想起从前济世堂隔壁那位寡妇。
那寡妇守着个儿子,把儿子往死里逼功课。背书错了要跪,写差了罚抄到半夜。后来那孩子见了他娘就绕路走——宁可从村外沟沿上多绕二里地,也不肯打自家门前过。再后来考去了外乡,一年写不回一封全须全尾的信。
那寡妇到最后也没想通——人是她自己推远的。
她没打断,慢慢喝粥。女人说话时,她注意到女人的手——指节粗,指甲短,虎口一层茧,是常年操劳的手。这双手,和娘的手像一个模子出来的。
叶如蕙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变成喃喃:"你爸嘴硬,可你昏那晚他眼睛红了一宿。他不说,我知道。"
甘棠把空碗放下。犹豫了一下,伸手,虚虚拍了拍女人后背。一下,一下,掌心不压重量,只落个安顿的节奏。
这是娘教她的。人说慌的时候,后背比嘴先懂。
叶如蕙的哭忽然就收了。女人怔了怔,肩膀塌下来,像被那几下拍顺了气。
甘棠借着这功夫,把拼起来的碎片又理了理。
这身子叫苏甘棠,小名和和。原主——她得这么叫,不然乱——原主十六岁,病了久,瘦到脱相,差点把自己饿死。爹妈从乡下来,在这城扎了根,盼她好,方式却把她越推越远。
她忽然察觉一件怪事。
这身体开口说的现代汉语,她竟自然接得住——叶如蕙的每一句,字她都懂,情绪她都接。可原主落下的那些功课,像被水淘过:字母不认得,符号看不懂,连"上学"这样的词,她都只猜个大意。那些东西,一点不剩。
她不信。夜里她在心里从头背那二十六个字母。
头几个还顺。背到中间就断了。再往后,是雾。
她停在那儿,心里有点慌。这不是丢了一两个字,是丢了整整一扇门。
只剩情绪。沉甸甸地,压在胸口。不是她的,是原主的——那种被推着、喘不过气、又不知往哪逃的闷。
她由此明白了一层:她继承了这身子的语言与本能,却没继承它的学识。那些"她"学过的、记过的、怕过的,都随那场病散了,只留一团说不清的情绪,像潮退后滩上的水洼,映着天,却不是海。
而她自己的,也只留下本能。熬汤的手、辨药鼻、安抚人的拍背——这些刻在骨头里的,没丢。
她把手虚虚搭在自己腕上,指腹压住那点跳。
弱,按下去才摸得着底。中间还时不时涩一下,走不动——那是血不养脉。这身子亏到这样,不是三五服药拽得回来的。按月算,少说三五个月,还得一日一日喂着来。
叶如蕙去洗了碗回来,见她还醒着,在床边坐下,伸手摸她额头:"不烫了。和和,你好好养,妈不逼你了。咱慢慢来。"
甘棠看着这女人。女人眼里的疲惫,和她娘临走前那几年,一个样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:原主不是没人疼。娘哭成这样,爹在电话那头腿软,都是疼的。只是疼的方式不对——像叶如蕙熬的那锅粥,火太急,水太少,米还没开花,就急着往人嘴里灌。
灌不进去的。
既然火太急,水太少,米没开花——那这回,换她来熬。
她轻轻"嗯"了一声。
不是对叶如蕙的承诺,是对这身子原主说的——你留下的这个家,乱是乱,可有人疼你。你不肯吃的那口饭,我替你吃。你不肯走的路,我替你走。
窗外天彻底黑了。城市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,映在玻璃上,像撒了一地把名字写对了的星。
她闭上眼。这一次,梦里有一锅粥,在灶上,温着,等她回去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