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昏沉睡了几天。中间醒过几回,每次都被白衣服的人按回枕头,说"别急,慢慢来"。
再睁眼时,病房里多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头发乱蓬蓬地绾着,眼窝深陷,眼下两团青黑。女人趴在床边睡着,手还虚虚攥着她被角,像怕她化了。
门口进来一个白衣服的护士,低头看了眼仪器,又看她:"醒了?苏甘棠,你妈在这儿守了你三天了。"
苏甘棠。
她听着,没应。这三个字前几日已经听过一回了。头一回的愣怔过去了,这回便只剩一层薄薄的怪:明明是自己的名字,叫在别人嘴里,却像在叫一个不相干的丫头。
那护士见她不吭声,以为她虚弱,又补了句:"你妈去办手续了,一会儿回来。你先别动,针头别碰。"
女人被说话声惊动,猛地抬头。看清她睁着眼,女人整个人僵了一瞬,接着"哇"地一声哭出来,一把抱住她,力道大得硌得她肋骨疼。
"和和!和和你醒了!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不知道——"
和和。
这声"和和"贴着耳朵,热乎乎的,带着泪和鼻涕蹭在她颈窝。她没动,任女人抱着。这称呼她陌生,可女人抱她的力道、哭腔里的后怕,都是真的。
她不习惯被人这么近地挨着。从前在济世堂,师父再疼她,也不过把手搭在她肩上一拍。独来独往这些年,她与人之间总隔着一条胳膊。
可这身子没躲。女人掌心那点热隔着睡衣透进来,它认得——昏着的那些天,这只手大约被握得太久,久到身子比她先记起来了。
她慢慢抬起手。
手举到眼前,她停住了。
瘦。白。指甲剪得齐整,一根一根。掌心软,摸不出一点茧;虎口那块熬药膏烫出来的疤,也没有了。腕子细得一只手能圈住,青筋在皮底下蜿蜒,像两条枯了许久的河。
她把两只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看得久了,不像自己的,像谁搁在袖口外头的两根东西。
迟疑了一下,她还是把手落到女人背上,拍了拍。
掌心虚着,一下一下,落在外头,不压重量——这是娘教她的。人说慌的时候,后背比嘴先懂安顿。
女人哭得更凶,攥着她睡衣领口不撒手。另一只手又上来摸她的脸,从额头往下,颧骨,鼻子,下巴。摸到颧骨时手顿了一下——那儿硌。摸到下巴,手指开始抖。
她就着那只发抖的手,把这身子的形状想了一遍:颧骨支出来,下巴尖得像一枚核桃。饿瘦的人她见了一整个灾年,可被人这样一寸一寸量过去的,是头一回。
她动了动嘴,喉咙干得疼。
"儿在,娘莫怕。"
话出口,她自己先惊了一跳。这是古话。这世的闺女是叫"妈"的,说话也不是这个腔。她原是想说句旁的,脑子里那套旧的词却先跑了出来。
女人没听出破绽,只把她搂得更紧,一句叠一句地说:你在就好,你在就好。
她由着搂,心里记下一笔:往后少开口。得学着说这个世道的话,学着把娘说成妈。
她由着女人摸,目光越过女人肩膀,落到这间屋子的四壁上。
白。还是白。可细看,白里头的门把手是金属的,泛着冷光;床边还立着个架子,架上吊着个透明袋子,袋子里的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走。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,才明白那是往她身子里输的东西。
这法子她从未见过。从前郎中治病,靠的是汤药入喉,一口一口哄着咽。如今竟能从一根细管里直接送进去。
她心里既惊又服,转念又觉得凉。从前娘喂药,总要吹凉了、托着她的头、哄一句乖,咽了就不苦了。如今这水自己往下走,不用任何人托。
托着头的那个人,在这间白屋子里,是多余的。墙角立着个方方的盒子,里头映着跳动的绿数字;窗户外头是她从没见过的景——一排排方盒子似的屋子,亮着密密麻麻的灯,远处还有几条光带,在半空横着,不知是什么路。
白衣服的人来来去去,说的话她半懂不懂。"指标""输液""观察"这些词,像隔着一层纱。她听的不是字,是语气——女人说话时的慌,护士说话时的稳,都是她认得的。
她试着下了床。腿软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。女人去打水,她慢慢挪到窗边,看楼下的路。
楼下跑着一串方盒子,四个轮子顶着一个铁壳,壳里坐着人。不用马拉,自己走,还比马快得多。它们排着队往前挪,谁也不抢,谁也不慌。
没有一声牲口的响鼻,也没有半点粪土的气味。那东西温顺得不像活物。她从前只在话本里听过"机关兽",以为是说书人编的。如今它就在眼皮底下,吐着白气,停在画好的线里。
她看了很久。想知道那东西叫什么。话在嘴里滚了滚,还是咽了回去。这屋里她认不得的东西太多,多到她不敢开口问头一样。
她伸手按了按窗玻璃。凉的,硬的。
回到床边,女人端了水来,扶她喝。水杯是种透亮的料子,薄得能看见底,她捏着,不敢用力。
"和和,你饿不饿?妈给你弄点粥。"女人说着,又红了眼圈,"你都三天没吃了。"
粥。
她忽然很想喝一碗粥。不是这医院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,是米和水熬到一块、米油挂勺、凉了能揭一层膜的那种粥。
她点了点头。
女人欢喜地去了。她靠回枕头,望着天花板上的白,把这几日拼起来的碎片理了理:这身子叫苏甘棠,小名和和;娘叫叶如蕙,爹不知在哪儿。如今是她住在这里头了。
两个苏甘棠,一个在药香里倒下,一个在消毒水里醒来。往后这身子,算谁的?
她没想清。可她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胃,听见它很小声地叫了一下。
先活下来。先把这碗粥喝了。别的事,慢慢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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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陌生的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