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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药香散尽

雨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,砸在泥地上,溅起细密的泥点。棚里闷着一股潮气,混着药渣的苦、烂菜叶的酸,还有人身上长久不洗的汗味。苏甘棠蹲在土灶前,盯着锅里那一锅汤。

四神汤。茯苓、山药、莲子、芡实,另添一味薏仁。她闭着眼都能抓准分量——左手茯苓三钱,右手山药五钱,指节往药秤上一磕,分量落定,药入布包,系紧,丢进沸水。这是娘教她的方子。娘说这四味最养人,灾年里护住脾胃,就护住了一条命。她跟着娘在药铺后头闻了十几年药味,到后来摸一味药材,鼻子一嗅便知年份,手一掂便知干湿。

灶里的柴噼啪响。她拿长勺慢慢搅,汤色从清转浊,再转成温润的奶白。这锅她熬了三个时辰,从天没亮到现在,棚外排队的人换了两拨,碗磕碗的声音从早响到晌午。

灶边地上蹲着几个等的人。有个老汉捧着豁口的碗,眼死盯着锅,像盯着什么救命的符。有个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没力气了,声音细得像猫叫。她盛了一碗递出去,老汉双手接,手抖得厉害,汤洒了一点在手背,他赶紧低头去舔,舍不得糟蹋。

那一幕她看了十几年。从前跟着娘施粥,后来自己守灶,什么样的饿她都见过——饿到极处的人是不挑嘴的,也不会说谢,只会把碗捧得比命还紧。她记得有一年冬天,一个孩子捧着碗还没喝上一口,人就没了,碗还端得平正,一滴没洒。

所以她从不肯让锅空着。锅里有东西,人就有指望。

"苏娘子。"有人轻轻唤。

她回头。阿禾缩在草席角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眼皮耷拉着,喘气又急又浅。这孩子五岁,娘死在逃荒路上,跟着她半个月,瘦得一把骨头,抱起来轻得像片布。烧是三天前起的,夜里咳,咳起来胸口像拉着个破风箱;喂进去的东西,多半原样吐出来。

她盛了小半碗,吹凉,蹲到阿禾身边,托起他的后脑:"慢些,一口一口咽。"

阿禾咽了两口,眉头松了些。夜里他抖,一阵冷一阵热。她把外衫脱下来给他盖上,衫子短,拉到脚就露出肩,她便坐在他脚那头,两只手把两头都压住。这半个月,白天守灶,夜里守人,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她伸手探他额头——还烫,且烫得不对,不是风寒的乍热,是里头烧空了津液的那种燥。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药性:山药健脾,茯苓渗湿,可这孩子烧得久,气阴两伤,方里还差一味……

念头刚起,眼前一黑。

她不是没预感。这两日她自己也吃不下,熬的汤全分了人,自己只啃两口糠饼,胃里空得发慌。腿先软,接着是腰,手里那柄长勺"当"地磕在灶沿上。她下意识去护那只药碗——手指还弯着护碗的弧度,指节绷紧,像怕汤洒了,哪怕她自己已经站不住。那是她做了十六年的本能:碗比人金贵,汤比命要紧,灾年里一勺热汤就是一条命。

倒下去的时候,最后的念头不是怕,是那锅灶上还没分完的汤——最后一拨人还在外头排着,她得起来,得把火看住。

可身子没听她的。耳鸣先起来了,像有人在她耳根深处摇一只铃,越摇越急。棚外的雨声一点点退远,退到隔了几座山那么远。眼前的光往中间收,收成一粒豆大的亮点,还在收。她手里那只碗先凉了——那点凉是实在的,是她自个儿的热气先走了。

……

仪器滴答。一下,一下,规律得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催促。

她睁开眼。

白。天花板白,被褥白,连胳膊上缠着的那片东西也是白的。手腕上连着一根管子,管子里走着她想不透的东西,凉的,顺着血管往里钻。空气里一股味,说不上来,不是药味,不像她认得的任何一种——铁锈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凉,冲得人太阳穴发紧,像有人拿湿布捂住了口鼻。
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可这身子轻得不像自己的,骨架隔着一层皮,风一吹就透。她抬手摸自己脸,颧骨硌着手心,瘦得她自己都陌生。

她把手翻过来,摊在眼前。指甲缝干干净净,一点黄都没有。从前的手不是这样——抓了十几年药,那点药末嵌在缝里,怎么搓都搓不净。虎口上那块熬药膏溅出来的疤,也没了。她盯着那块平滑的皮看了很久,才把手放下。

耳边有脚步声。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过来,低头看她,嘴里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字:"苏甘棠?你醒了?"

苏甘棠。

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,她忽然愣了一瞬。这名字她认得——是她的名字,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刻在族谱第一页的。可听着又陌生,像有人隔着一层水,把她的名字念给另一个人听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,只能望着那白衣服的人,把那三个字在心里慢慢嚼了一遍。

苏、甘、棠。

甘是味甘的甘,棠是棠梨的棠。她从前在药圃里认过棠梨,果子涩,叶子煮水却能敛汗。这名字是娘起的,说甘棠甘棠,愿她一辈子有口安稳饭吃。

可这身子,显然没吃上几口安稳饭。

她闭上眼。棚里的雨味、药味、阿禾滚烫的额头,还在脑子里转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泥地,躺到了这方寸皆白的地方。她只知道,那锅汤还在灶上,那拨人还在外头等——可她睁不开眼了,手也抬不起来。

这回,有人会替她把汤分完吗?

她不敢想,又忍不住想。

窗外天色暗下来,仪器的滴答声里,她慢慢睡回去。这一次,梦里没有灾民棚,只有一碗熬到奶白的粥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