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如蕙熬粥，是真熬。
米泡了足有一个时辰，下锅，文火慢炖。甘棠坐在客厅沙发上，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她从前在娘灶边听的一个调。
粥好了。叶如蕙端出来，白胖胖一锅，米粒开花，上面浮着层膜。女人盛了一碗递过来。
甘棠接过来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米是化开了，可差一层。
差的那层，是火候。叶如蕙的火急了些，米开花快，米油却没完全吊出来，粥喝着散。是能喝，可和娘那种"凉了揭得下膜"的，还差着火候上的耐心。
可她没说。
话到舌尖，她品了品，又咽回去。一个人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，气还没换匀，这时候把一整套"米该怎么泡、火该怎么收"的道理灌下去，那是添堵，不是疼人。慢些。等她妈自己有一天端着锅问"为啥熬不出膜"，那句话再从她嘴里出去，才是真给它了。
她把一碗喝完了，碗底舔得干净。
叶如蕙站在几步外没坐下。围裙还系着，头发支棱着，手里攥着那把锅铲。她眼巴巴看着她喝，嘴角抿着，像等先生判卷的学生——错了怕挨说，对了又不敢先笑。
"好喝吗？"叶如蕙问。
"好喝。"她说。这话半真。差的那层火候她咽得出来，可她还是说了。
这碗粥里搁着什么，她尝得出——一个女人从清早站到此刻的心。那比米油金贵。
叶如蕙笑了，眼角挤出细纹。女人转身去盛自己的，嘴里念叨："和和肯吃饭，妈比啥都高兴。"
甘棠捧着空碗，望着这间客厅。
客厅小，沙发旧，茶几上摆着苏正清的茶杯，杯底一圈茶垢。墙上挂着日历，页面很久没撕了，停在三个月前。角落堆着两三个纸箱，装过冬的衣物，绳子松着，没人捆紧。
茶几是玻璃的，擦得能照出吊灯那一小团光。她伸手摸了摸，凉，指腹蹭过去，一点温度也留不下。
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她的，和叶如蕙的。苏正清那副在柜里搁着。两副挨得很近，中间却空着一截。
这屋子的一切都处在一种凑合的状态里。不是懒，是没心力。这家的女主人把心思全花在那个不肯吃饭的女儿身上，这家也就跟着一起垮了。
她从前在灾年里见过这样的棚户：人被饿怕了，先垮的不是身子，是屋子里的秩序。可只要有一口热饭端上桌，人就会重新把日子理起来。
她走过去，把墙上的日历撕到今天。纸声响了一声。
叶如蕙端粥出来看见，愣了愣：撕它干吗，都过期了。
过期了，就翻过去。甘棠说。
电视柜旁堆着几样杂物，一个纸箱敞着口，里头是些药盒——苏正清的。她扫了一眼，几板胃药，和原主抽屉里那些并排看。箱子底还躺着个铁皮罐，封口的纸撕了一半，罐边搁着把塑料勺。她拎出来闻了闻，一股奶味混着香精的甜。这东西她没见过，只看得出是能顶饿的——舀一勺冲一碗，就是一顿。
门响了。苏正清回来。
男人个子高，肩膀宽，可背微驼，像常年扛着什么。他弯下腰去换鞋，弯到一半停了停，手扶住墙才撑住。领带歪着，松了半寸，他自己不知道。那只磨旧了的公文包搁在鞋柜上，搁得很轻。
进门那点光刚好打在他脸上：眼下两道青黑，颧骨上的肉往下走了，不是瘦，是耗。脸色发暗，不透亮，像蒙了层灰。
她只看这一眼，心里就把几样归了位：饭不准时，觉不够睡，气往下陷。这不是累，是亏。
目光扫过客厅，落在甘棠身上，停了一瞬。
"醒了就好。"他说。
四个字。不多，不烫，像在说"今天降温"。可甘棠注意到，他系鞋带时手抖了一下，系了两遍才系紧——那是人紧张时的小动作，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他没过来，径直去了厨房。她听见柜门响了一下，然后是勺子刮罐壁的声。出来时他手里端着个杯子，杯里的东西是浑白的，冒着一点热气。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，开了那个方盒子似的电视。
屏幕亮着，人影晃。他盯着，可甘棠看出他没在看。他的手搁在膝上，无意识地按着上腹，一下，一下，很轻。
胃。
甘棠认得那个动作。是胃不舒服的人，下意识用手压一压，盼着那点压力能替里头顺口气。
从前在药铺里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：疼了就忍，忍不住摸两片药吞下去，接着干。
这家的爹，和这家的女儿，一个明着一个暗的，都在拿身子硬扛。
叶如蕙从厨房探出头："老苏，吃饭没？锅里还有粥。"
"吃过了。"苏正清说。声音平平的。
甘棠低头，看自己碗底那圈水渍。这家的餐桌，平时大概就两个人坐。一个忙着在外头挣，一个忙着在家愁，中间空着个位置，原主坐过，又空了。
她想起那个铁皮罐。
一勺粉，一杯温水，搅两下灌下去。营养是营养，不是饭。人是铁饭是钢，一顿热饭顶十服补药。
叶如蕙熬粥，自己不肯趁热吃一口；苏正清拿一罐粉顶着；原主干脆什么都不吃。原来这家的病，根子在饭桌上。
她把碗轻轻放回茶几。
"爸。"她叫了一声。
苏正清抬头，有点意外。
"明天，"甘棠说，"我给你熬粥。"
苏正清愣了下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出什么，只"嗯"了一声，转回头去看电视。可甘棠看见，他按着胃的那只手，停了。
叶如蕙在厨房"哎"了一声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电视的光在苏正清脸上跳。甘棠捧着空碗，忽然觉得，这空荡的餐桌上，好像多出了一点什么。
是一句"明天我给你熬粥"。轻，可落下了。
她想，娘说过，一家人的底，是灶上那锅粥一口一口熬回来的。这锅，她来熬。
今晚先这样。明天，从一碗粥开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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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空荡的餐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