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连续两次补课，陆青梧没来。
第一次甘棠以为是事忙，把笔记放他桌上就走了。那张纸她抄得很规整，边角还压平了——怕他回来时看见皱的。空教室的窗没关，风掀着纸角，"哗啦"一下又一下。她从笔袋里摸出块橡皮压住，退开两步看了看，才走。第二次她课间去隔壁班找，他同桌说："陆哥请假了，好几天没见了。"
她摸出手机。这东西她用得还不利索，解锁要试两次，屏幕上一道指纹怎么也擦不干净。打字更慢，一句话删了三回——删到最后只剩最笨的那一句。翻到陆青梧的对话框——备注就一个"陆"字。她打了"你还好吗"，想了想，删掉，换成"数学你自己先做，别落下了"，发出去。
隔了很久，蹦回一行：
"最近有事。数学你自己先做题。"
短短十二个字，每个都像在把人往外推。标点都没有，句尾那个句号硬邦邦的。
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，越看越短。
甘棠盯着屏幕，胸口空了一块。她不知道"有事"是什么事，也不敢问。她只知道，从前的陆青梧，再冷，也会在她放汤时回一句"放这吧"，不会连人都不见。
林小满后来悄悄告诉她："我听人说，陆青梧爸妈最近闹得凶。他好像搬学校宿舍住了，不怎么回家。"
甘棠"哦"了一声，没多问。
她想起林小满的父母，想起原主日记里那句"他们爱的不是我，是优秀的我"。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，背着家里看不见的重量。陆青梧的重量，大概是另一种——太懂事，懂事到没人觉得他需要被顾及。
就像他胃疼从不说，只是在写字时按一下上腹。就像他"路过"排十分钟队，也只肯说一句"路过"。
她没再去找他。
周三那天她照常去，教室是空的。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粉笔灰，她拿袖口擦出一小块，才把罐子在桌角摆正，又掉了方向，让盖子上的标记朝向门口——这样他一进来就能看见。
从那天起，每天放学，她还是去他课桌，放一罐东西。有时是山药粥，温在保温桶里；有时是红枣姜茶，装在封好的玻璃瓶。不说话，不留名，放下就走。她不确定他回不回教室，也不确定他看不看得见，可这事她没停。
第一天，罐子在。
第二天，罐子在。
第三天，还在。
她每天去看一眼，像个记账的人。
她有点慌。是不是放错地方了？是不是他根本不回这个教室了？
第四天她提早去，藏在走廊拐角。拐角那儿有个消防栓，她把保温桶搁在上面，站在边上假装在背书，眼睛盯着楼梯口。她背的是同一行，背了七八遍，字还是没进脑子。保温桶的外壁一点一点凉下去，她两只手换着抱，最后干脆搁在消防栓上，自己也蹲了下去。等到放学铃响，没人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就是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。她抱着保温桶站在拐角，站到天快黑才走。
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：我不知道你在哪儿，也不知道你在扛什么。但我还在。
第五天，补课的教室。她推门进去，看见陆青梧坐在老位置。
那一瞬间她没敢先开口，先在门口把抱着的保温桶往怀里收了收。
他瘦了一圈，下颌线更利了，校服领口松着，扣子错了一粒，人像被抽走了一层气。他从前那种冷是端着的、有棱角的；如今这冷是散的，像一件没叠好的衣服。眼下有淡青，是没睡好的样子。他抬头，看见她——眼神在那排罐子上停了一瞬。
那五个罐子，一字排开，山药粥的、姜茶的、小米油的，码得齐整，像某种沉默的账。
很软。软得甘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。
"……抱歉，"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"我家里有点事。"
甘棠把第五个罐子轻轻放上去，挨着前四个。
"没事，"她说，"汤一直有。"
他没接话，低头翻开练习册。可甘棠看见，他翻页前，手指在第一个罐子的盖子上，很轻地，碰了一下。
像触碰一件不敢认领的、却又舍不得的东西。
那天补课，他讲得比平时慢，错的题也多。可他没说停，她也没说走。两人在教室里耗到天黑，直到走廊的灯亮起来，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块。
收拾书包时，他忽然开口："明天……不用带了。"
甘棠抬头看他。
"不是不要。"他别开眼，声音低下去，"是……你别跑一趟。"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不远。顺路。"
他没再说什么，把书包甩上肩。校服后领有一道没洗净的印子，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支棱着，比上个月瘦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了停，没回头："谢谢。"
那是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，还是背对着她说的。声音很快被走廊的风吹散。
可甘棠听见了。她抱着空书包站在原地，心里那块空了几天的地方，慢慢被填平了。
原来等待是有回声的。你放下的每一碗汤，早晚有人会说一句"谢谢"。哪怕他说得那么轻，轻得像怕被人发现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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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冷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