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致远找她谈话,是在一次晚自习前。
那天下午刚发过周测的卷子,走廊里到处是拿着纸互相抱怨的人,声音一阵一阵往楼梯口涌。
他搬了张椅子在走廊尽头,椅子腿蹭着水磨石地面,"刺"地拖出一声响。她坐下了,风从楼梯口灌上来,有点凉,她把两只手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,指尖抵着掌心。他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盖拧开搁在膝头,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,爬到他眼镜片上,又散了。他没喝,只是端着——手里有个东西,好像比空着手好开口些。走廊里没人,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,嗡嗡的像潮水。
他先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,又问了句"是不是还在每天早起做饭"。甘棠答得很实在,说睡得还行,做饭得做,家里人要吃。方致远听着,笑了一下,才把话转到正题。
"你这学期涨得明显,"他说,"数学从二十几到九十二,英语也在爬。但你要冲好学校,光靠补差不够,得想清楚自己要往哪走。"
甘棠点头。她这些天也想这个问题。夜里熬粥时,脑子里会冒出很远很远的画面——不是这一世,是另一世,她蹲在灶前熬药膳,棚外排队的人伸着手。那双手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灵丹,是一口能活下去的热饭。
"你有没有想过,将来做什么?"
她想过。常常想。可她从没对人说过。这世的人谈论将来,说的是大学、专业、出路;她脑子里浮现的,是灶、是方子、是人喝完汤后舒展的眉头。这两样东西,能是一回事吗?
"我想做和食物有关的事,"她说,"不是当厨师。是……用食物,让人健康一点。"
说完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。左脚鞋尖上蹭了一道灰,她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,没去擦。这句话在肚子里放了快一年,出来的时候倒是很轻,轻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方致远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放下保温杯:"营养学?食品科学?这些方向都不错。你有具体想法吗?"
甘棠犹豫。这个词她从没对任何人说出口过,连日记里都只写"我在做我擅长的事"。可对面这个人,是方致远——是把她从昏迷里拉回课堂、家访时没嫌过她家乱、在她那本歪歪扭扭的符号笔记上批过"用心"的人。
"我一直在做食疗,"她说,"给同学调身体,给家里人养胃。外婆留下一本手抄的食养方,我照着改,照着试。我想以后,能让更多人吃到真正养人的东西。"
她说出"食疗"两个字,舌尖有点颤,像把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交出去。
方致远没笑,也没惊讶。他点了点头,像听见一件本该如此的事:"这个方向很好。但你要系统学。食养不是凭感觉——营养学、食品化学、基础医学,都得碰。好好准备高考,考个相关专业,进去了才能把本事做正。"
"做正?"
她没听懂这两个字,可它们落在耳朵里,像有人替她把一件散着的东西归了位。
"对。"他看着她,"现在市面上乱得很,什么都能吹成疗效。你若真想做,就得比那些人更懂,也更守规矩。"
甘棠想起文化节那天,她坚持在标签上只写食材不写"治什么"。想起自己给同学建议时,总先问一句"严不严重,严重得去看医生"。方致远说的"做正",和那个是一个意思,只是他把它说成了一条路。
"我记着了。"她说。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,像把一样东西按进心里,按完了还用手压了压,怕它弹出来。
"还有,"方致远拧上杯盖,"别觉得这条路偏。三百六十行,能把饭做好、把人养好的,从古到今都是正行。你外婆那本手抄本,我看过一眼,字迹老,方子实,是个真懂的人留的。"
甘棠心头一动。她没想到方致远会提外婆。
那天晚上,她翻开日记,笔尖停了很久,才写:
今天方老师问我将来想做什么。我说了食补。我第一次把这个词说出口。原来我一直在做的事情,是有名字的。它叫食疗,叫营养,还有很多我还没学完的东西。但名字有了,路就清楚了。
笔尖在纸上多停了半息,洇出一个小圆点。她等墨干了才合上笔帽,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窗外的城市灯一盏盏亮起来,映在玻璃上,像撒了一地把名字写对了的星。
她想起从前在棚里,人们叫她"苏娘子",没人叫她"医女"。那时候她的本事没有名字,只有粥。如今这世给了它名字,也给了它规矩。
名字有了,路清楚了。剩下的,是一步一步走。
她吹灭台灯,躺下。窗外很远的地方,有夜车驶过的声音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却全是各种方子——明天要给陆青梧带什么,爸的胃最近怎么样了,文化节的消食茶还剩多少料。想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——这一桩桩,没一件是她的,可没一件她放得下。数着数着,眼皮就沉了。
这些琐碎的事,把她的一天填得满满当当。
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挺好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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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建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