烹饪社团在一楼的活动室。推门进去,甘棠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一间大屋,中间几张长台,台面是不锈钢的,亮得能照人。靠墙一排架子,摆着她在菜谱上见过的、没见过的家伙:打蛋器、电子秤、裱花嘴,还有一排排模具,方的、圆的、心形的。最里头一台机器,方方正正,玻璃门,里头几层架子——这东西叫"烤箱",不用火,插上电就能烤。
她绕着它走了半圈,蹲下去找烟道,找火口,摸了一圈只摸到一层薄铁壳——不烫,也不热。火从哪儿进?烟往哪儿出?有人笑着按下开关,机器"嗡"地一声,里头的灯亮了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从前只见过土灶、蒸笼、炭炉。如今站在这屋子里,像学徒进了名师的药房,眼都花了。
社团十来个人,围着台子。社长是个高二学姐,叫周若岚,个子高,皮肤白,扎马尾,眉眼长得漂亮,可态度冷。她正给社员分任务,看见甘棠进来,只抬了下眼。
"新来的?我姓周,社团社长。今天做戚风蛋糕,你会吗?"
甘棠看着那一排模具,又看看"戚风蛋糕"这名字。她连这东西都没听过。
如实说:"我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"
周若岚挑了下眉,语气里有淡淡的轻蔑:"那你先看着吧。"
社员们低头笑了几声,没出大声。甘棠没觉出难堪——从前的先生说过,认得"不会"两个字的人,才有得学。她退到台子一角,认真看。
她看社员称面粉——那杆小秤她头回见,指针一跳一跳,比她手里的戥子还灵;看他们把蛋清蛋黄分开,两只碗倒来倒去,蛋黄完整得挑不出一点白;再看他们端起打蛋器,那东西转起来嗡嗡响,一碗清液不出一刻就发了白。从前师父让她打一盏蛋清,三根竹筷,顺一个方向,打到手腕发酸、虎口发麻,盯着碗里的沫由大泡变小泡,小泡变细密,才算成。如今这铁家伙一按就成了。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——替从前的自己不值,又替现在的自己庆幸,立起一根尖,倒扣也不掉。她看面糊入模,送进烤箱,定时。二十分钟后,"叮"一声,烤箱门开,蛋糕蓬松地鼓着,金黄,香。
她盯着那蛋糕看了很久。
原来所谓"蛋糕",原理和她从前做的"蒸糕"是一个路数——都是把面糊里打进气,靠热气把气定住,蓬起来。差别只在:她用蒸笼水汽顶,这世的烤箱用干热的空气烘。火的路径不同,道理一样。
第二次活动,她带了自己的东西来。
米粉、红枣、核桃。她按外婆本子上的方子——米粉要细,红枣去核切碎,核桃烘香碾成粗粒。三者层层铺进碗里,上笼蒸。她守着锅,看水汽顶上来,米粉一点点蓬起,红枣的甜渗入,核桃的油香跟着走。
出笼时,糕雪白,嵌着红枣的红、核桃的褐,松软得像云,香得能把人从门口拽进来。
社团的人都围过来。有人拿勺挖了一块,尝了口,眼睛瞪圆:"这啥?比上次买的蛋糕好吃。"
热气先顶到鼻尖,米香先到,甜味后到。有人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有人伸手去拿第二块,被同伴在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"甜,但不腻。"
"有股米香。"
"核桃好足。"
社员们赞不绝口,围着她问方子。甘棠一一答了,说米粉比例、火候、泡多久。她说话还是慢,字正,可这回没人笑她"像古人"——他们在吃她的东西,服气还来不及。
角落里,周若岚也在吃。
她端着小碟,一勺一勺舀,吃了一块,又取了一块。她没说话,没夸,也没像别人那样围着问。可她吃完了,舔干净勺子,把碟搁下水槽,转身时脚步停了一瞬。
下次社团活动,甘棠到得不算早。推门进去,长台边的位置几乎坐满了。她正要往角落退,周若岚抬了抬下巴,指她旁边那个位置。
"站那儿干吗?"周若岚语气还是冷,"这儿有位置。"
那是靠放模具最齐的一处,光线最好,伸手就够得着所有工具。社员们都知道,那是周若岚自己常用的位子。
甘棠愣了一下,点头:"谢谢。"
"谢什么,"周若岚低头摆弄电子秤,声音淡淡的,"你上次那糕,方子写清楚点。下次活动照着做,别让我盯着。"
她说得还是不好听。可她把自己最顺手的位子留给了甘棠,还让她把方子写出来——这是认了她的手艺。
甘棠在旁边坐下,把带来的米粉搁在台上。她看着那排闪闪发亮的模具,忽然想起从前在棚里,用破瓦碗当模子蒸糕的日子。
她把米粉碗端上笼,手背上沾了一点粉,用指腹抹掉。
工具换了,手没换。
她拿起一块干桂花,正要往米粉里撒,眼角瞥见周若岚在用余光看她。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周若岚立刻别开,低头去称面粉,脖子却有点红。
甘棠假装没看见,低头拌自己的米粉。
窗外的日头斜进来,照在不锈钢台面上,亮得晃眼。屋里飘着米粉的甜香。
她想,在这个全是陌生工具的屋子里,她终于又站在了灶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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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烹饪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