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致远提前一周通知,要来家访。
叶如蕙紧张了整整七天。天天拖地、擦窗、把沙发上的杂物往柜子塞,塞不下的就藏进床底。第三天她翻出一瓶过期两年的空气清新剂,喷得整屋子像花的地窖,甘棠打了好几个喷嚏。第六天她忽然想起来似的,问:"和和,方老师会不会嫌咱家小?"甘棠劝她:"妈,方老师是看我,不是看咱家地板。"女人不听,还是拖,拖得地板发亮。
第七天她把甘棠小学那张奖状从柜底翻出来,擦了三遍,摆到电视柜上,摆完又觉得太显眼,往边上挪了半尺。
家访那天下午,甘棠在厨房准备茶点。桂花糕是她头天晚上蒸的——糯米粉和上干桂花,一层粉一层花地铺,当中夹一层豆沙,蒸出来雪白里透着星星点点的黄,甜得清,不夺桂花的香。
水不能沸,沸了茶就熟,发涩。她等壶里冒出细密的小泡就提起来,八十度上下。茶叶投进去,一根一根立着,慢慢沉。
她又泡了一壶茶。是这世常见的绿茶,可她按外婆本子上的法子投了两片陈皮进去,去涩,添香,还顺手把第一道水倒掉——外婆写着"头汤洗尘,二汤见性"。
门铃响。方致远来了。
楼道里先听见脚步声,一步两步,稳。叶如蕙站在门后,两只手在身前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门开了。男人提着两盒点心,进门换鞋,目光扫过这间收拾得过分齐整的屋子,笑着点头:"家里很干净。"
叶如蕙搓着手:"方老师坐,坐。和和,倒茶。"
三人在客厅坐下。方致远翻开随身带的本子,跟叶如蕙、苏正清谈甘棠的情况。
"成绩确实有退步,"他说得很平,"但我想说的不是分数。她的态度很认真,笔记做得很扎实——数学符号她不明白,就把每个符号画出来,自己注解释。语文和历史的作业,几乎次次优。"
叶如蕙把手里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,末了还是红了眼圈:"方老师,她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跟不上?"
"她掉队太多了,"方致远摇头,"病了那么久,落下太多基础。别人是一步一步走,她是从山脚往上爬。可她没停。缺的是时间,不是脑子。"
苏正清坐在另一头,一直没吭声。两只手搭在膝上,面前那杯水从头到尾没动过,水面连一圈波纹都没有。这时忽然开口:"需要补课的话,我们请家教。钱不是问题。"
方致远笑了笑:"不必。她已经有同学在帮她补,效果很好。听说还是年级第一的孩子,教得比补习班实在。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人,是别催她。"
苏正清眉头动了动,像是想把"不催怎么行"这话咽回去。他到底没说。
茶盘是金属的,边缘凉,端久了手心会压出一道印。她走得很稳。
甘棠端着茶盘出来。托盘里三杯茶,一碟桂花糕。她把茶放到方致远面前,又推过那碟糕:"方老师,尝尝。"
方致远捏起一块,先看了一眼断面——里头的桂花铺得匀。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才咬了一口。
他动作停了。
桂花糕入口即化,糯米软糯不黏牙,桂花香清得不像加了糖精——是干桂花本身的甜香,一层一层渗出来。这东西他吃过不少,酒楼里的、点心铺的,可这种"化物而不着痕迹"的口感,他头回尝。
"这是你做的?"他抬头,诧异。
甘棠点头。
方致远把那块糕吃完,又看了眼那碟。他放下茶杯,想了想,说:"学校有个烹饪社团,每周活动两次。你要不要参加?"
叶如蕙一愣:"社团?耽误学习吧?"
"不耽误。"方致远说,"她现在最缺的不是时间,是喘气的地方。一个人在教室里死磕符号,磕得两眼发直,效率反而差。她若在社团里做着自己擅长的事,心是活的,回来再看书,吸收也好些。"
"也算劳逸结合。"他补了一句。
苏正清看向甘棠,问得很短:"你想参加?"
甘棠捏着围裙边,捏出一道褶,松开又捏上。她想起那本外婆的手抄本,想起自己在这世找到的、唯一比数学踏实的东西。她点头:"我想。"
苏正清沉默两秒。他大概是想说别的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"参加吧",也没说"好好干",只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可甘棠看见,他端茶的时候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水面被风撩起一道纹,一晃就没了。
方致远走的时候把本子合上,笔夹进页里。
方致远走后,叶如蕙送他下楼。甘棠在厨房刷托盘,听见客厅里苏正清起身,往书房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了。
"那个社团,"他背对着她,声音不高,"要交钱吗?"
"不交。学校活动。"甘棠说。
苏正清"嗯"了一声,进书房去了。
甘棠把托盘擦干。窗外天暗下来,城市的灯一格一格亮起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忽然觉得,这家里的门,一扇一扇,都不是锁死的。
爹的沉默,是还没学会怎么开门。有人推一把,它就松一寸。
明天,她去报名烹饪社团。
她洗了手才离开厨房,指关节酸酸的。这是今天手上唯一留下的痕迹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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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家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