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甘棠每周给陆青梧带一小罐东西。
头一周她拿不准他的口味。第一回熬得略稠了,她后来在他桌上看见杯子是空的,才敢确认他喝得惯;第二回她试着添了莲子,回家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,杯子底还剩一点点——太涩了,他没喝完。第三天她把莲子减了量,多放山药,那一次杯子空得干干净净。
她拿本子记:哪天,什么汤,还剩多少。字写得小,一页能记半个月。
她就这么一杯一杯,试着把这人的脾胃摸出来。
有时是四神汤,保温杯装着,熬到奶白。有时是山药排骨汤,撇净了油。有时是小米南瓜粥,稠厚温吞,早上空腹也能喝。每一样都是她照着陆青梧的"寒底"调的——不峻补,不滋腻,像用药一样谨慎,一步一步来。
陆青梧从不问这些是什么。他拧开杯盖,先用手背试一下杯壁的温度,再喝。喝完拧回去,杯口擦一圈。他拧开杯就喝,喝完把杯洗了,放回她书包侧袋。
可甘棠发现,他从不缺席。周三补课时,他总是准时在教室里。有时她去早了,他还没吃完饭,就坐在那儿等,人笔直,手边却已经摆好了空杯子——像那就是他来上课的由头,又像不是,只是恰好。
有一次月考,甘棠没考好。
卷子是扣着发的。她翻过来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,先看见那片红,才看见分数。
数学三十几分,英语刚够及格线。卷子发下来,她盯着那两个数字,心里像被人泼了盆凉水。她熬粥、认字母、抄公式,熬到深夜,还是这么点分。
那天补课时,她心不在焉。笔在纸上划,划出一道歪线,自己都没察觉,眼神空着,落在窗外那棵刚抽芽的树上。
陆青梧停了笔。
"你在想什么?"
甘棠回神,指尖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她想说"没什么",可对着这人,她撒不出谎。
"我觉得自己好笨。"她说,声音低下去,"数学学不会,英语记不住。学了这么久,还是拉胯。"
他把笔帽扣上,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一下。
教室里静。窗外有鸟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陆青梧看着她。他大概是想说"你别这么想",可他不会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
"你做饭很厉害。"
甘棠一愣,抬头看他。
陆青梧已经低头继续写题了,笔尖沙沙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可他耳根又红了,只是这次他没藏,任那点红漫着。
"我吃了一个月,"他声音低了半度,"胃没疼过。"
就这句。没有安慰,没有"你别急",没有"慢慢来"。他给了她一个最实在的证据——她做的东西,在他身上起了效。这在从前的年月里,是比什么都重的认可:一味药有没有用,不看它多金贵,看它能不能把人养回来。
甘棠低下头,手指攥着笔。她想说点什么,谢他,或者反驳"我不笨",可喉咙里堵着一团软的东西,吐不出,咽不下。从前在棚里,有人夸她汤熬得好,她只笑笑,不接话。如今这人夸她,她竟不知怎么接。
那天她走出教室,走到走廊拐角,林小满从后头追上来,一把揽住她肩。
"甘棠!"林小满脱口。
甘棠脚步顿了。
她回头。脚步停住的那两秒里,走廊上有人从她背后过去,撞了一下她的书包。
这称呼生得很——家里人叫她"和和",带着宠溺;同学一律叫"苏甘棠",客气又隔着层。从来没有人,把她的名省了姓,这么短促、这么熟稔地叫出来。
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。
林小满自己没觉出异样,还在叽喳:"我叫你甘棠行不?苏甘棠仨字太拗口,我舌头打结。"
甘棠望着她那张圆脸,看了两秒,忽然弯了弯眼睛:"行。"
"成交!"林小满又击了她一掌,"走走走,请你吃冰棍——你不许吃凉的,那就热豆浆。"
走廊尽头有人举着两根冰棍跑过,塑料纸哗啦响。
甘棠被她拽着走。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,把她校服下摆掀起一角。
她在心里,把这个称呼过了一遍。
甘棠。不是和她共用一身骨血的那个苏甘棠,也不是床上躺了三天、被护士叫醒的苏甘棠。是这世里,有人为她省了姓,叫出来的名字。
是两个她合在一处、慢慢立起来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:
今天有人说我厉害。是陆青梧说的。他这个人,夸人都这么冷冰冰的,说完就低头写字,耳朵还红着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很开心。
还有,今天有人叫我甘棠。家里人叫我"和和",学校里叫我全名。从来没人这么叫过。听着像从前,又像往后。
我好像,在这世里,又多了一个名字。多了一个被人记得的样子。
写罢她把本子推远一点,看了一遍那两行字,才合上,摸了摸床头的保温杯——那是明天要给陆青梧带的,山药小米粥,她睡前泡好的米。
窗外月色淡。她想,这粥明天会盛给一个"回回考满分"的人喝。那人喝完会说"很好",然后耳朵红。
这样就很好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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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四神汤的秘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