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次补课,讲完一道大题,陆青梧忽然把笔搁下。
"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"
他还是那样,声音平平的,可这次眼睛抬着,等她答。
甘棠把草稿纸翻了个面。她早想好了说辞,可对着这人,她不想编太圆的话。
"你每次下午第三节课,脸色会发白。"她说,"你自己大概以为是看书太专注,其实是胃气上逆,气血到不了脸上。"
陆青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没打断。
她其实还能往下说。
那是个周三之后的傍晚,她抱着空保温杯从楼梯口拐过来。走廊刚拖过,瓷砖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水痕,反着西边落进来的光。他站在窗边那排课桌尽头,手按着桌角,人微微弓着。
她数到十七,他才直起身。
中间有人从他旁边过去,跟他打招呼。他抬了一下手,没抬头。
她没走过去。这会儿过去,他就得装作没事——那比疼更难受。
他直起身,把桌上的书摞齐,接着往前走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她没说。看一个人看到这个份上,说出来就成揭短了。
"还有,"她继续,"你喝冷水的时候会皱眉。不是嫌凉,是胃受不了。办公室饮水机在那边,你从不自己去接,每次都是同桌帮你带温的——你不好意思说,可同桌看得出来。"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"还有你写字的时候,写着写着会按一下上腹。不重,就一下。以为没人看见。"
教室里安静。窗外有风把梧桐叶掀起来,又落下。
陆青梧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甘棠以为他生气了——被人这么细致地看穿,像衣服被掀开一层,是冒犯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很慢地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,笔尾抵在桌面上,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地方放。
"我爸妈都是医生。"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,"很忙。我从小自己吃饭,饥一顿饱一顿,凉的热的混着来。胃就坏了。也没当回事,疼了吃片药,不疼就算了。"
他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道题的题干。可甘棠听出那"也没当回事"底下,压着多少回独自忍着的疼。
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
从前的爹,也是行医的。背着药箱走乡串户,救人无数,回家却顾不上给自己的女儿盛碗热饭。有一回爹回来得早,她已经把灶熄了,就说锅里有粥。爹端起来喝,喝到一半放下碗,说了一句"这火候压得好"。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、最接近夸的一句话。她那时也是这么长大的——自己守着灶,自己熬粥,自己添柴。她爹胃也不好,是她用山药茯苓糕,一点一点替他养回来的。茯苓得先碾成粉,过细筛,筛不过的还得回头再碾一遍;山药蒸透,趁热压成泥,压到没有一颗疙瘩。两样揉在一处,不加糖——爹嫌甜腻。捏成小块上笼,旺火足气。那时她个子矮,够不着灶台,得踩着小板凳添柴,柴火噼啪,熏得眼睛发酸。
"我爹从前也这样。"她说,话出口才觉出含糊——这世的苏正清不是医生,可她不想解释太多,"忙起来,什么都顾不上。我也是自己吃饭长大的。"
陆青梧抬眼看她。
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。从前他只当她是"一个需要帮忙的同学",是来补课的、走时放块糕就走的影子。可这一刻他发现,这影子有自己的重量——她和自己一样,是从"没人管饭"的童年里长出来的。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搬桌子,铁脚在水泥地上刮出长长的一声。
窗外的风把梧桐叶掀起来,又落下。教室里没有人。桌上两支笔都没盖帽,那道大题还剩三步没算完,谁也没急着收东西。
两个"病孩子",在此刻,隔着一张草稿纸,互相看见了。
"你的粥,很好。"
他说。四个字,平平淡淡,可落下来有分量。
甘棠知道,这是陆青梧式的最高赞美。他从不夸人。她做对了十道题,他只说"还行"。而这碗粥、这块糕,他用了"很好"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脸颊一边有个浅浅的酒窝,她从前不知道原主有这东西,是笑了才显出来。
陆青梧的目光在那酒窝上停了一瞬,像是看明白了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清。他别开眼,低头把练习册拉过来,笔尖落下去,继续做题。
可他的耳朵尖,一点点红了,从耳廓漫到脖根。
他大概以为她没看见。
甘棠假装没看见,低头翻自己的课本。纸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,可她心里那点暖,比刚才更实了——像冬天把一块炭埋进灰里,不亮,但一直在。
她想,这人冷,是不擅表达的冷,不是心里的冷。他从小没人给他熬粥,如今有人熬了,他嘴上说不出"谢谢",只能用"很好"两个字,和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的行动,来回她。
而她懂。从前在棚里发粥,那些人也是这样谢她的。
"下次,"她一边收书包一边说,"我给你带小米南瓜粥。比四神汤更温和,早上起来空腹也能喝。"
陆青梧笔尖没停,只"嗯"了一声。
可甘棠看见,他"嗯"的时候,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。
像水面被风撩起的一丝纹,几乎看不见。
可她看见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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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陆青梧的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