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，每周三放学，甘棠都去隔壁班找陆青梧补数学。
不是他答应她的。是她自己去的。第二个周三，她在门口站了三秒才进去——她拿不准这算不算打扰，可脚已经迈进来了。第一次讲完，她道了谢，下周三同一时间，她又出现在门口。陆青梧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把草稿纸拉到桌心。第二次、第三次，都是这样。渐渐地，就成了规矩。
他讲得不多，要求却极严。第一遍重做他站着看，第二遍他坐下去，第三遍他开始计时，把手表搁在桌角，表盘朝着自己。做错的题，必须重做三遍。第一遍重敲思路，第二遍锁步骤，第三遍提速。甘棠不抱怨。她像从前学认药一样学数学——一个符号一个符号认，一个公式一个公式背，把不懂的抄在本子上，回去对着外婆的手抄本，找相似的"路数"。
有一次陆青梧讲完，伸手去拿她摊开的笔记本，想看看她错在哪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说是自己的字太丑，想伸手抢回来，他已经把本子拉过去了。
本子的封面是白的，被她翻得起了毛边，三种颜色的笔——黑的字，蓝的画，红的圈。翻开，密密麻麻画着"符号对照表"。
她把每个数学符号都画出来，旁边注上自己的解释：这是个弯钩，像称药的秤钩，意思是"求某值"；这是个方框，像装药的匣子，意思是"范围"；这是两条竖线，像两根并排的药锄，意思是"绝对值"——不论正负，都当正的算。
字丑，画也拙，有的格子画不下，她就画到页边去，一个符号占半页纸。可每一笔都认真，像个初学认字的人，硬把天书编成了自己的方言。
陆青梧翻了两页，抬眼："你以前……从来没学过？"
甘棠笔尖一顿。她不能说"我从另一个世道来，那世没有函数"。她低着头，说："学过。但忘了。"
"忘了"两个字，她说得含糊。可陆青梧没追问。他只把本子推回来，推到两人中间，谁都能够着的地方，指着其中一栏："这个注错了。它不是'范围'，是'集合'——一堆东西搁一块，不一定挨着。"
她赶紧改。改的时候用橡皮擦了三回，纸擦薄了，破了一个小口。改完，抬头："哦，像抓药，几味不一定放一个抽屉。"
陆青梧笔尖又顿了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可甘棠觉得，他那眼神的意思是"这比方歪，但通"。
第三次去的那天，她到得早了十分钟，一个人拐去教学楼后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温水，回来时顺手把保温杯也灌满了。
补课结束，她有时会放一小盒东西在他桌上。第一次是一块山药糕，油纸包着，方方正正。第二次是一小袋炒米，焦黄，脆。第三次是几颗红枣，去核蒸过，甜软。装东西的家什也不讲究：油纸裁成方块，小纸袋折两道，有一回用的是洗干净的空酸奶盒。她每回留的量都不多，一块、一小把、三四颗——够垫一垫，不至于占了正餐。她知道胃虚的人最难将就：饿着它疼，撑着它也疼，得挑在中间那条窄窄的路上走。
他从不当面道谢。可甘棠发现，下次来时，油纸叠得整齐，袋子空了，枣核也没剩——他每次都吃完了。
这发现让她心里有点软。她想起从前在棚里发粥，有人接过碗连看都不看她，蹲到墙根去喝，喝完把碗一递，眼神还是不看她。起初她当是自己讨人嫌，后来才懂：那是人家把最后的体面省下来，不掉眼泪。人和人之间最实在的回应，原来跨越年月都一样。
有一次，她放下一碗汤。
是个保温杯装的四神汤，茯苓、山药、莲子、芡实，熬了小半日，汤色温润。她把杯子搁在桌角，说："你胃不好，这个养胃。"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也有点愣——这话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认了一位药，就该配一位方。
陆青梧正要伸手拿杯子，动作顿住。
他抬起眼，第一次用那种"在看一个谜"的眼神看她。目光不冷，是沉的，像在翻一张没见过的卷子。
"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？"他问。
甘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。她看着这人苍白的脸、淡的唇色，还有他写字时偶尔按一下上腹的小动作——那些她早看见了，像看见一道题的解法一样自然。
可她不能说"我看出来的"。她缓了缓，说："下次告诉你。先把汤喝了，凉了伤胃。"
陆青梧没再追问。他拧开保温杯，汤气扑出来，在教室里散开一小团白，被窗缝里进来的风一吹，斜着走。他垂眼看了两秒那汤色——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——才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那天补课，他讲得比平时慢。甘棠走的时候，他把空杯子放回她书包侧袋，说："周三，老时间。"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"周三"。
甘棠抱着书包往外走，走廊的风灌进领口，凉，可她心里那点暖，压不住。
她想，这人不好说话，可他记着"周三"，也记着把杯子还回来。有些话，他不用嘴说，用行动说完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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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周三之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