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放学,林小满真把甘棠拽去了隔壁班。
走廊那头,甘棠远远看见林小满冲一个教室门口招手,又回头催她:"快点,他平时走得早。"
走廊里人挤人,书包撞来撞去,有人埋怨了一句。她贴着墙走,慢慢挪过去。
教室里还剩三个人。粉笔灰在窗光里浮着,晒了一天的书页有股干热的味。他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的,隔两行停一下,改一个字。
教室门口,一个少年低头在座位上写东西,侧脸对着门,眉目疏朗,鼻梁高,睫毛在脸颊投一道影。他穿得干净,校服拉链拉到锁骨,周身有种生人勿近的冷。
林小满扒着门框,压低声:"陆青梧,有人找你补课。"
少年抬头。目光淡淡扫过来,落在甘棠脸上,没什么情绪,像看一道题,不是看一个人。
"数学哪里不会?"他问。声音清冷,但不带刺。
甘棠把课本摊他桌上,翻到函数那页,手指点着"y=f(x)":"这里。全部。"
陆青梧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开玩笑。
她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,好让他看清那一行。
沉默两秒。那两秒里,走廊上有人跑过,笑闹声从门口灌进来又远去。
他拉过一张草稿纸,笔尖落下:"坐。从定义开始。"
林小满想留下看热闹,陆青梧抬眼:"你先回去。她不用两个人教。"
林小满吐了吐舌头,冲甘棠比了个"加油"的口型,溜了。
甘棠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是塑料的,坐上去凉。她把书包搁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椅子硬,桌面凉,她两手放在膝上,脊背挺直——像从前在药铺后头听先生讲课的样。那时候她也不敢靠椅背,怕先生一鞭抽过来。
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时,她瞥见他右手中指侧一层薄茧。常年握笔的人才有,位置比她的偏下一点点。他写字极快,一行字从头到尾不带停,笔画收得干净,不像她的字,一个个像打架。
陆青梧讲得极简。同一句话他从不说第二遍,写完就等。等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一下,一下,不两下。
"函数,就是一件事随另一件事变。"他在纸上画了条线,"x变,y跟着变。你把它当药量随症状变,就好懂了。"
甘棠一怔。这比方,她熟。像在药柜前被人一指点出第三格第二层——那个抽屉她认得,只是从前不知道它叫什么。从前她调方,就是"症状变,药量变"。她忽然觉得,函数没那么玄。
"所以 f,是'对应法则'?"她问。
陆青梧笔尖顿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像是意外她一下就抓住了核。她看得出来:他原打算把这一段讲三遍。
"对。"他说,"你数学不差,是没接上。"
他接着讲。一次函数的斜率,二次函数的开口,每个概念都只说三两句,可每句都戳在要害上。甘棠听得吃力,可从前学认药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先生点一句,她回去悟三天。这人点得准,她悟得快。
讲完一个知识点,他给她出了两道题。
甘棠拿笔,慢慢算。符号她还不熟,可思路通了。第一题,对。第二题,卡在一步,她咬着笔杆想了想,换了个写法,也对了。
陆青梧拿起那两张纸,扫了两眼。嘴角几乎不可见地,动了一下。
"还行。"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他连抬眼都没有,"还行"像是随手扔过来的。
可甘棠听见了——那是这人能给出的最高评价,像从前的先生点个头,意思是"成了"。
从前她头一回把一服药熬成,先生尝了一口,说的也是这两个字。她蹲在灶前乐了半天。
她忽然想起叶如蕙提过的那句:"总胃疼"。这人坐在她对面,脸色确实偏白,唇色淡,可精神是敛着的,不是虚。她没多看,只把课本收好,把函数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陆青梧没应,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。笔尖沙沙,像刚才那句"还行"不是他说的。
甘棠走出教室,林小满在走廊拐角探头:"咋样咋样?"
"还行。"甘棠学他语气。
走廊空,她的笑声撞在墙上,撞回来一小截。
林小满笑喷:"他就这词!我上次问他题,他也是'还行'。你居然撬开他嘴了。"
甘棠想想那张冷脸,又想想那句"你数学不差,是没接上"。她觉得,这人不好说话,可对事认真。林小满说得对,脸皮厚点,能学。
"以后每周三,"她跟林小满说,"我来找他补。"
林小满眼睛亮了:"成交!我帮你占位置……不对,你自个儿去。他不要旁人。"
她收拾东西的时候,先把笔袋拉链拉到底,拉到头才停手。也就是这时候,从书页底下瞥见他抬手按了一下上腹——很轻,一下就松开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地。那个动作她太熟了,熟到不用过脑子。
甘棠点头。她望了眼那间教室的门。陆青梧还坐在里头,低头写题,侧脸被窗光勾着,清清冷冷。
她想,这人像一味药性寒的药材——入口苦,可对症。她这数学的"寒",大概得靠他这味药,慢慢解。
而她手里的食补,说不定,也能解他身上另一味寒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8章 初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