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月考，甘棠考了27分。
150分制，27。卷子发下来，红叉一片，从第一题红到最后一题，像有人拿朱笔在她卷上画了一片梅林。她盯着那个分数，手指捏着卷角，捏出褶子。
卷子是从讲台上往前发的，一本一本递过来，传到她这里时，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。
老师在台上念名字："苏甘棠，27分。你以前成绩虽然一般，但也没这么差过。最近是不是没用心？"
她低头，不语。
没用心？她每天熬粥、带饭、补课到深夜，把字母认了大半，把函数定义抄了三页。可这数学，和她认得的不是一路。从前的《九章算术》，勾股、方程、盈不足，她摸过；这世的"函数""导数"，符号弯弯绕绕，像另一种文字。
她想，这比认药难。认药，一味一味闻，气味刻在鼻子里，忘不掉——闻过一次的苍术，隔十年再遇上，鼻子先于脑子认出来。可这些符号，她看一眼，合上眼，就散了，像写在水上的字。
她这才明白，那些符号不是她记不住，是它们在这个身子里没有根。这身子从前没学过，何曾有根。
放学铃响了很久，人走空。值日生拎着拖把进来，看了她一眼，问她什么时候走，她说了句"马上"，又坐了半个钟头。
她一个人坐在教室，天一点点黑下来。窗外梧桐叶影投在桌上，风一动，影也动。
她摊开课本，抄公式。y=f(x)，一次函数，二次函数，三角函数——她一个一个抄，抄了满满三页。笔尖沙沙，字是原主的，可她落笔重，笔画歪，符号写得像蚯蚓。
林小满来找她时，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还亮着一盏灯。女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，她听见了。
林小满走过来，看见她趴在桌上抄，手边三页纸，密密麻麻，页边写满了问号——有的问号叠了三四个，越叠越大。
"苏甘棠，"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，"你这样抄，没用的。得理解。"
甘棠抬起头，眼有点红，不是哭，是盯久了字发酸。她问："怎么理解？"
林小满想了想："找个学霸教你。光抄，你抄的是形，不是理。理得有人点。"
甘棠看着那三页公式。她说得对。从前她学认药，也是先生先点"这是性味，这是归经"，她才记住。死记，记不牢。
"找谁教？"她问。
林小满神秘一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压下去："我认识一个人。隔壁班的，数学每次满分。但他……不太好说话。"
隔壁班。
甘棠笔尖停了。
这名字她听过两回。一回是妈学的方老师的话：隔壁班那个陆青梧，回回考第一，总胃疼。另一回就在食堂，林小满压着嗓子说的——冷得不行，听说胃也不好，从来不跟人一块吃饭。
两回她都只把名字记下了些。如今林小满嘴里这位，大概就是那一个人。
"不好说话，能教吗？"她问。
"能啊，"林小满说，"他不对人热情，可对事认真。你真想学，他未必不理。就是……你得脸皮厚点。"
甘棠把三页纸收进书包，折了三次才塞进去。脸皮厚不厚，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，这数学，她绕不过去。
从前她学认药，也是从一味一味认起的。难的东西，无非是多花时辰。她走过一次，就能走第二次。
"你带我去。"她说。
林小满一愣，随即笑："行。明天下午放学，我带你去堵他。"
甘棠点头。她把笔帽合上，望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。
27分。她从前在棚里，也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判过"差"——那时候评判她的，从来只有一碗倒下肚子的热汤够不够稠。可这回，她没慌。分数低，是底子的事，不是脑子的事。底子能补，她熬粥都补回来了，何况数学。
她背上书包，和林小满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灯亮着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。
"苏甘棠，"林小满忽然说，"你别丧。你做饭那么厉害，脑子肯定不笨。就是落下了，补回来就行。"
甘棠笑了下。这姑娘，总在她丧的时候，递一根竿。
"知道。"她说。
她没有回头告诉他，自己其实已经在盘算明天带的那份饭要不要多放一勺。
明天，去堵那个"不太好说话"的满分生。
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：这人不好说话，那就少说话；人家讲得快，她就回去慢慢磨。从前她讨教先生，也是这么讨的——先生一句话不说，她就站在药圃边上等，等上三天，先生总有一句漏给她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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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数学噩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