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社团活动结束，甘棠忘拿围裙，折返回去取。
推门进去，屋里没人了。空气里还留着奶油和糖的甜味，压着一点清洁剂的凉。窗边的光已经斜了，把台面切成两半。可靠窗那张台子边，坐着一个人。
是周若岚。
她面前摆着一盘蛋糕，盘子边上还压着一张揉皱的纸，上头是她自己记的配方，改了三回，最后一回把温度划掉了。那蛋糕是失败的——塌了腰，表面裂了口，边缘焦了一圈，像一张没发好的面，丑得可怜。她盯着那盘东西不动，背影绷得很直。
甘棠正要退出去，看见周若岚抬手，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。
她在哭。
那动作又快又短，像怕被人看见似的。擦完，她把手放回膝上，肩膀还是绷着，呼吸有点乱。
甘棠站在门口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。她想起这学姐冷着脸说"那你先看着吧"的样子，那么骄傲，那么不好接近。可此刻这人缩在窗边，对着一盘塌掉的蛋糕擦眼睛，和所有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的孩子，一个样。
甘棠在门口站住了。她往后退了半步，鞋跟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，又赶紧收住脚。她想起从前自己在棚里熬坏了药，蹲在灶后头哭，那时也没人过来问她一句——不是人心冷，是每个人自己都有口锅要守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进去。走了五步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。
走到台子边，她从兜里摸出一包自己做的陈皮糖——陈皮泡软刮了瓤，切碎，和糖熬到能拉丝，凉了切成小块，放在那盘塌蛋糕旁边。糖纸沙沙响。
"甜的，"她说，"吃了心情会好。"
周若岚猛地抬头。眼圈红着，脸上却立刻覆了层冷。
"谁要你的东西。"她说，声音硬。
甘棠没接话。她把围裙从椅背上取下来，搭在肩上，转身走了。门带上的时候，她从门缝里看见——周若岚盯着那包糖看了几秒，伸手拿起来，捏了捏，然后塞进了校服口袋。动作不大，却认真。
几天后，甘棠从林小满那儿听说了周若岚的事。
"她爸妈都是老师，"林小满压低声，"对她要求高得吓人。成绩必须年级前十，掉了就要写检讨。社团活动也必须'拿得出手'——她上回那个蛋糕失败，是因为她妈说她'学什么都没长性'，她非要一次烤成功证明给爸妈看。结果越急越塌。"
林小满叹气："她在社团里那么横，其实是怕被人看穿她不会。"
甘棠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她想起原主日记里那句话——
"他们爱的不是我，是优秀的我。"
那时她读着，以为是原主一个人的委屈。如今她忽然明白，这委屈不止一个人有。隔壁班那个"总胃疼"的陆青梧，他的父母可能觉得他"成绩好就不用操心"；眼前这个冷脸的周若岚，她的父母盯着的是年级前十、是"拿得出手"。
三个孩子，三种不同的"被爱的方式"，底下压着的，是同一种喘不过气。
只是原主选择了不吃饭，把自己饿到脱相；陆青梧选择了沉默，疼了自己吞药片；周若岚选择了把一切都做到最好，好到别人挑不出错。
三条路，都是躲。
下次社团活动，甘棠站到了周若岚旁边。她先把袖子挽了两折，露出小臂。
周若岚正称面粉，看见她过来，眉头一皱："你干吗？"
"帮你。"甘棠挽起袖子，去水槽边洗了手，"你上次说方子要写清楚，我写好了。你要不要试试蒸糕？米粉比面粉好控，不容易塌。"
周若岚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大概是想说"用不着"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移开眼，把手里的电子秤往她那边偏了偏，腾出位置。
"随你。"她说。
那是默许。
从那天起，两人配合起来，竟有几分默契。周若岚手法利落，分蛋干净，称量精准；甘棠火候拿捏得准，米粉、红枣、核桃的配比心里有数。周若岚称完，把碗往她那边一推，不说话；她接手，加粉、调火，也不说话。一个主，一个辅，不说话，活却顺，像两味药入了同一个锅，各自发挥，又彼此成全。
活动结束，两人整理台面。周若岚擦着手，忽然说："你那个方子……我妈看了，说想学。"
甘棠手上动作顿了顿。她听得出这话的重量——这学姐从没对外人提过家里。
"我写给你。"她说。
周若岚"嗯"了一声，低头把抹布拧干。灯光打在她侧脸上，眉眼还是冷，可那层冷，薄了。
甘棠抱着围裙走出活动室。走廊的灯惨白，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在心里对原主说：你看，那些逼着我们"优秀"的人，也许自己也是这么被逼大的。恨解决不了，可一碗汤、一颗糖、一句"我帮你"，能让人喘口气。
喘口气，就能继续走。
这话她从前说得轻巧。如今她知道，一口气也有贵的，有人一口气喘不上来，就这么塌了。所以这口气能垫一下，就垫一下。
而这事，她从前在棚里做过。如今在这座水泥森林里，再做一次，也不难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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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周若岚的另一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