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气得直喘粗气,又拿他没办法。
“一看就知道你没养过小孩。”宁昭羽也不顾虎口还被小孩咬着,絮絮叨叨地和声音辩论,“面对心智不成熟的小孩,我们的核心原则是教育、感化、挽救!你直接给小孩下死刑算什么本事!”
孩子咬了片刻,见宁昭羽真的一动不动,没有半分要攻击他的意思,这才慢慢松了嘴,又缩回石缝深处。
宁昭羽低头一看,虎口上多出一圈小牙印。他甩甩手,也不恼,反倒笑了:“牙口挺好,看来饿得还不够狠。”
他想了想,在心里跟那声音商量:“你要我杀他,我下不去手。你若非要我完成任务才肯送我回家,那我换个法子成不成?”
声音沉默许久,闷声说:【什么法子?】
“我把他带回去,好好养着,该吃饭吃饭,该念书念书,该教规矩教规矩。他不去灭世不就好了。他若真是天生坏种,到那时候再想办法不迟。”
【随你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他若当真屠城灭派——】
“我兜着。”宁昭羽拍拍衣摆站起来,又冲石缝里那孩子弯起眼睛笑了笑。
“跟我走吧。我带你去吃肉包子好不好?”
小孩却瞪他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:你有病吧。
宁昭羽从袖口摸出原主的干饼递到小孩面前:“身上没有肉包子,现在先请你吃个干饼好不好?”
小孩咽了口唾沫,但依然没伸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宁昭羽先掰下一小块饼丢入嘴中,“放心,没毒。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没有名字也要吃饭。”宁昭羽冲他招招手,“出来吧,这石头缝里多冷啊。哥哥带你回家洗澡换衣裳。咱们吃顿热乎饭,有什么事儿吃饱了再说。”
小孩犹豫了半天,到底抵不过饼的诱惑,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,飞快地把饼块抓过去塞进嘴里。宁昭羽趁热打铁,又往前凑了凑:“行啦,饼也吃了,跟哥哥走吧。我那儿有热水,有软被,还有甜粥,比这破石头缝强一百倍。”
小孩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好一会儿,小声问了一句:“你不杀我?”
宁昭羽心口一酸,嘴上却笑呵呵的:“杀你?为何会这么说?”
“因为像我这样的小孩都会死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他被这违背伦理的话吓了一跳,“谁跟你讲这种混账话的?!你才多大,就给自己定死了?”
小孩缩了缩脖子,显然没料到他忽然拔高声音,煞气又翻涌起来。
宁昭羽缓了缓,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:“哥哥刚才嗓门大了,对不起。但我先跟你说清楚,你遇上了我,你就死不了。”
他冲小孩伸出手:“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信我,但我向你保证,我会给你提供不愁吃穿的生活和上好的教育。”
“你愿意留在这不见人烟、野兽横行的地方,还是赌一把,跟哥哥回家,改变人生?”
小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,眼里头一回露出点别的神色来。戒备、犹疑、茫然,还有一丝极浅极淡的、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冀。他的小手攥着自己破烂的衣角,绞了又松,松了又绞,指尖都拧得发白了。
宁昭羽也不催,就这么蹲着,手伸得稳稳当当。石缝外头黑雾翻涌,远处有几声魔物的低嚎,衬得这一小方天地格外安静。
好一会儿,小孩终于动了。他先把一只手撑在石壁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,又缩回去。宁昭羽瞧着他那副又想信又不敢信的模样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,嘴上却不敢再说话,怕一开口又把这只受了惊的小兽吓回洞里。
又过了片刻,小孩像是终于下定了天大的决心,慢慢伸出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小手,手指头碰了碰他的掌心,蜻蜓点水似的,又缩回去半寸。
终于,那只小手整个搭了上来。
宁昭羽眉开眼笑,一把握住小孩的手,顺势把人从石缝里带了出来。小孩脚下一软,差点栽在他身上。宁昭羽伸手一捞,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把小孩抱了起来。
小孩猛地被抱离地面,吓得“嗬”了一声,两只手本能地死死掐住宁昭羽的肩膀,周身的煞气瞬间往外涨了一圈。
“嘶——小祖宗,轻点轻点。”宁昭羽心说这小孩手劲儿恁大,指甲隔着衣裳都掐进肉里去了。冷嗖嗖又带着血腥气的煞气扑在他脸上,着实不算好闻。
小孩见他抽气,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,挣了两下就要往下跳。
“放、放我下来!”
“别动别动。”宁昭羽把他往上颠了颠,抱得更稳当了些,胳膊箍着小孩的后背和膝弯,嘴里念叨着,“你脚上全是伤,脚底板都没一块好肉,走什么走?这谷底碎石遍地,扎一下又得流血。哥哥抱着你走,省得你遭罪。”
小孩扭动着身子,煞气往外冒了一点。宁昭羽笑着缩起脖子:“轻点儿轻点儿,你这煞气扎人,比方才咬我那口还疼。”
这话一出口,小孩立马把煞气收了回去,抿着嘴不吭声了。宁昭羽低头瞅他一眼,小孩别过脸去,耳朵尖红得发烫,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。
他心里偷着乐,抱着小孩往谷外走。小孩窝在他臂弯里,浑身绷得跟块石头似的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悬在半空好半天,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悄悄揪住了宁昭羽前襟的衣料。
出谷时天色已暗,宁昭羽掐出御剑诀,翎晞剑便从鞘中滑出,悬在脚边。他抱着小孩踩上去,慢悠悠往原主记忆中宗门的方向飞去。
小孩起初还强撑着不肯闭眼,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。宁昭羽不语,只解下外袍裹在他身上。那袍子暖烘烘的,小孩的眼皮子越来越沉,没一会儿便彻底合上了眼,呼吸绵长起来。
宁昭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,睡着了倒没那么凶了,看着跟寻常孩子没什么分别。他不由得想起自家小妹来,瑶瑶睡觉可不这样,每次都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全瞪到脚底下去。
这么一想,心口便有些发酸。
【你倒是心大。】脑中那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,【怀里抱着个恶种,还挺乐呵?】
宁昭羽懒得理他。
【老夫与你说话呢。】声音不依不饶,【这孩子才十岁。你若当真要养他到成年,少说也得**年光景。若他冥顽不灵,你要花的心思更多,百八十年都未必够。你上百年见不着爹娘小妹,你受得了?】
“上百年又如何?我若是能用百年光景换一个必死之人好好活着,我爹娘知道了只会夸我,小妹也得说我做得对。回头我把这奇遇编成话本给她瞧,她保准拍手叫好。”
脑中那声音被他噎得半天没言语,最后闷闷地叹了口气,不说话了。
宁昭羽笑眯眯地拍拍怀里小孩的后背,果然是他的嘴皮子更胜一筹。
飞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见到了归一宗的山门。守山弟子远远瞧见天边一道剑光,认出是大师兄的翎晞剑,连忙迎上来,拱手行礼:“大师兄!您回来了!”
话音刚落,那弟子定睛一瞧,大师兄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,满身血污,还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红煞气,登时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大师兄!这、这是魔物?!”那弟子拔出半截剑,颤声道,“您怎么把魔物抱回来了?!”
宁昭羽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小孩的耳朵。幸好小孩睡得沉,只皱了皱鼻子,没醒。他冲弟子摆摆手,压低声音道:“别嚷嚷,什么魔物,这就是个孩子。他受伤了,我带他回来治伤。劳烦师弟帮忙备一桶热水,再弄几碗清淡的吃食,不要油腻的。”
他说话温和,还带着笑,那弟子却听得一愣一愣的,小声说:“可这孩子一身的煞气……”
“煞气不碍事,我来想法子。”宁昭羽怕他们再多说把小孩吵醒,冲两人点点头,“先劳烦两位师弟了,我去去就来。”说罢抱着小孩径直往山上走。
归一宗大师兄的院子在景云峰东侧,独立成院,清静宽敞。院里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树底下搁着石桌石凳。他刚把小孩放到榻上,小孩就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眼。先是看见宁昭羽,浑身一激灵做起来,煞气“噗”地又往外冒。
“别怕别怕,到地方了。”宁昭羽一把扶住他,“这是我的院子,也是你的家了。”
小孩缩在榻角,听了他的话才松下紧绷的肩膀。
宁昭羽抬手掐了个诀,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指尖漫出,覆在小孩身上。小孩吓了一跳,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的血痂一层层脱落,底下的淤青也迅速消退,露出干干净净的皮肤来,顿时瞪大了眼。那白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连脚底板扎的碎石渣都清了个干净。
小孩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脚,嘴唇翕动了两下,猛地抬头看宁昭羽,眼里亮得跟点了灯似的。
“不疼了?”宁昭羽笑着问。
小孩抿着嘴把头点得飞快。
“那成,走,洗澡去。”宁昭羽站起来,冲他伸手,“方才叫人备了热水,你这一身泥搓下来能肥二亩地。”
小孩脸红了,别扭地别过头去。宁昭羽本想帮忙,被小孩死死摁着桶沿不让靠近,他只好退到门外头等着,隔着门板喊:“你自己够得着后背吗?够不着喊我啊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小孩才喊了句“好了”,宁昭羽回头一瞧,小孩只从水面露出个脑袋,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。他正拿手捂着胸口,一脸不好意思。宁昭羽忍着笑把干净衣裳搁在屏风上,说:“泡够了就起来穿衣裳,准备吃饭了。”
等小孩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小脸虽瘦,但五官意外地周正,眉眼秀气,眼睛又大又亮,叫外人来看也得说上一句“真是个美人胚子”。
“小娃娃模样挺俊郎的嘛。”宁昭羽拍拍他的脑袋,“吃饭吧,先喝两口暖暖胃。”
小孩端起粥碗,先试探着抿了一口,便埋下头去,呼噜呼噜吃得飞快。
宁昭羽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,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抿。等小孩喝完粥,伸手拿包子时,他才放下茶杯,正色道:“对了,你方才说没有名字,往后总不能‘喂’来‘喂’去的。哥哥给你起一个成不成?”
小孩闻言放下已经递到嘴边的包子,闷声道:“我不识字,你取便是。但我不要跟你姓。”
“不识字慢慢教就是了。”宁昭羽倒也不恼,摆了摆手:“成,不跟我姓就不跟我姓,我也没想收你当义子。”
他想了想:“这样,我师尊姓卓,我代师尊收徒,你便跟他姓好了。”
小孩歪了歪头:“卓?”
“对,卓。”宁昭羽笑眯眯地掰着手指头,“这样你就是我师弟了。你往后一辈子都要无忧无虑。本来想直接叫你无忧,但叫无忧的太多了,满大街一抓一大把。”
“咱们取个雅致点的,卓悟悠,怎么样?”
小孩点点头,难得没顶嘴。
“行,就这么定了。吃完饭,师兄教你写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