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足饭饱,桌上一片狼藉。卓悟悠打了个饱嗝,又赶紧抿住嘴,大约是觉得丢人。宁昭羽只当没瞧见,把碗筷摞在一处灶间,回头冲他招手:“来,搭把手。”
卓悟悠愣了瞬,慢吞吞地跟过去,不知该做什么。宁昭羽把一只空碗递到他手里,又指着水缸,说道:“舀半瓢水,把碗涮了,里外都得过一遍。”卓悟悠从来没做过这事,水花溅了自己一身。
宁昭羽也不嫌他添乱,反而顺口一夸:“学的挺快呀,碗冲得干净。”小孩没吭声,手上的动作却利落了几分,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。
收拾停当,宁昭羽拿干布擦净桌面,往东厢的书房走。小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快步跟在他半步之后,眼睛不住地往四下里打量,满院子都是新气味儿。
推开书房的门便是一股墨香混着旧书卷的纸味。宁昭羽摸出火折子点了灯,暖黄的光晕一点点漫开来,照亮了靠墙的一排书架和窗下一张花梨木大书案。案上笔架砚台一应俱全,镇纸压着几沓裁好的宣纸。
“过来坐。”宁昭羽拉出椅子,又想起小孩现在个头不够,寻了个软垫搁在椅面上。
他拎起卓悟悠轻放在椅子上。小孩两只手撑住桌面,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宁昭羽从笔架上取下一支中楷狼毫,拿温水润开笔尖,又取了墨锭,往砚池里滴了几滴清水,手腕一转一转地磨起墨来。卓悟悠看得目不转睛,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想戳,被宁昭羽轻轻拍开。
“急什么,磨好了给你写。”
墨汁浓淡得宜,宁昭羽用笔蘸饱墨汁,刮了刮笔尖。绕到小孩身后,弯下腰,右手轻轻覆住他握笔的手。
“先写你的名字。”他的声音贴着卓悟悠耳边,温温的,不急不缓,“卓、悟、悠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宁昭羽手把手带着他,一横一竖地拖:“第一笔,横。写‘卓’字啊,上头一个卜,下头一个早,意思就是天刚亮的时候,日头还没全出来,就已经立住了。师兄盼你打小就站得稳当,可以不慌不忙地长大。”
卓悟悠死死盯着笔尖,嘴唇翕动着,像是要把这字吞进肚子里。
“悟呢,左边一个竖心旁,右边一个吾。竖心旁好懂,走心。吾就是我。合起来,心里头明白自己是谁、该往哪儿走,那就叫悟。师兄不指望你头一天就悟出什么大道理。慢慢来,一天悟一点,攒着攒着就多了。”
“悠字最长。”宁昭羽笑了笑,笔锋转了个弯,“上头一个攸,下头一个心。攸是长远的意思。长远的心,悠哉悠哉的,不着急。你往后日子长着呢,遇事慢慢想,想好了再做,做错了也不怕,有师兄在后头兜着。”
卓悟悠无语,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粉红。
“再写师兄的名字。”宁昭羽带着他换了一行,重新蘸墨,“宁、昭、羽。宁是安宁的宁,昭是昭然的昭,羽是羽毛的羽。师兄的爹娘起这名字,是盼师兄这一辈子安安稳稳,心里亮亮堂堂,活得跟羽毛似的轻省自在。”
“你记着,往后遇了事,喊师兄名字就成,喊了我就来。”
小孩没接话,但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。宁昭羽也不多说,带着他写完最后一笔,又另起一行。
“这个名字,你得多认认。”他的语气郑重了些,“卓霖。师尊的名讳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一撇一捺都格外沉重:“霖是久旱之后的透雨。师尊当年给师兄讲这个字,说天旱得太久了,草木都蔫了,忽然来一场好雨,哗啦啦浇透了,万物这才活过来。做人就得做那场雨,旁人撑不住的时候,你得撑住。”
卓悟悠歪着脑袋,忽然开口问:“师尊人呢?”
宁昭羽一顿。原主记忆里,师尊已闭关养伤多年,一直没出来过。他揉了揉小孩的脑袋:“闭关呢,等伤养好了就出来。到时候师兄带你去给他老人家磕头,成不成?”
小孩点点头,看着纸上整整齐齐的三列名字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宁昭羽松开卓悟悠的手,退后半步端详着说:“行,你自己照着练。写歪了也不打紧,多写几遍就顺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腰间挂着的通讯法器忽然嗡鸣起来。那玩意儿是块巴掌大的白玉牌,此刻正微微发烫,表面浮起一串小字。宁昭羽拿起来瞅了半天,才从原主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个名字:执事堂的周长老。
他冲卓悟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走到窗边接通。
玉牌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:“代掌门!老夫听说您带了个浑身煞气的东西回山了?!”
“老夫正往景云峰赶呢。方才守山弟子跑来说大师兄抱了个煞气裹身的娃娃回来!代掌门,你这是什么章程?那娃娃什么来路你心里可有数?咱们归一宗好歹是正道魁首,你往山门里领一个煞气冲天的孩子,这传出去算什么呀!”
“这就到了,你得给老夫好好说道说道!”
宁昭羽握着法器“嗯嗯”应了两声,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头已经啪地断了。
他转过身,正想跟卓悟悠打个招呼,却见小孩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,笔尖滴下一团浓墨,把刚写的字都糊成了黑疙瘩。卓悟悠绷着小脸,煞气从肩头丝丝缕缕地往外冒,方才那点松快劲儿全没了。
宁昭羽二话没说,快步过去,伸手把小孩从椅子上揽进怀里,手掌轻拍他的后背:“是一个嗓门大了些的长老,人不坏的。”
卓悟悠被他箍在怀里,脑袋抵在他肩窝里,小声问:“……我是不是不应该待在这里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宁昭羽想都没想就答,“长老就是来问情况的,师兄跟他说清楚就行。咱们悟悠又没做坏事,不怕人问。”
没过一会儿,院外头就响起了又急又碎的脚步声,紧接着书房门被人叩了三下。周长老不待宁昭羽应答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。
他一眼瞧见宁昭羽怀里搂着个孩子,那孩子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双警惕的黑色眼睛,周身的煞气虽淡,却扎眼得很。
周长老登时倒抽一口凉气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代掌门,你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……”
宁昭羽冲他笑了笑,把卓悟悠往怀里又拢了拢:“周伯,您跑这么急,先坐下喝口茶。”
他这一声叫得亲近,周长老眉头却跳了跳。宁昭羽平日里公事公办,都是“周长老”“周长老”地叫,这声“周伯”一出来,老头儿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总觉得没什么好事。
果然,宁昭羽趁他还没蹦出词儿来,飞快地抬手掐了个静音诀,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卓悟悠的耳朵上,把外头的声音隔了个干净。
小孩明显察觉到了,仰头疑惑地看他。宁昭羽低头冲他笑了笑,用口型说“没事”,又把他往怀里按了按。
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,看得周长老眼角直抽。
“唉。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,也知道你的性子。打小你就是个热心肠的,路边见条瘸腿狗都要往家揣。可这回不一样!你瞧那孩子一身的煞气,那是寻常的孤儿么?!”
“嗯”
“你知道宗里上下几千双眼睛都瞧着呢,今日是守山弟子看见了,明日传遍五峰十二楼,你让老夫怎么跟各峰长老交代?”
“嗯嗯。”
“你别光嗯啊!老夫跟您说正经的呢!”周长老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“你倒是给个话,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周长老,”宁昭羽正色道,“这孩子我既然带回来了,就全权归我管。他往后有什么过错,都算在我头上。他要是闯了祸,我来赔、我来担。这几日劳烦您和各位长老、师兄弟多担待些,回头我领着孩子挨个儿给长辈们见礼。”
周长老瞧他半晌,重重叹了口气,压着嗓子说:“你当老夫是来兴师问罪的?老夫是怕你吃亏!”
“老夫也活了快千年了,什么都见过了。这孩子一看就是晦裔,降生于戾气聚集之地,打娘胎起就被戾气浸透了。这些娃娃的心智和情绪都受身上不散的煞气牵扯,喜怒无常,极难自控,脾气上来了自己都收不住。”
“更要命的是,他们压根活不到成年。老夫曾见过两个,没一个撑到二十。死状……”他摆摆手,不愿细说,“干巴巴的,跟具枯尸似的,可怜得很。”
宁昭羽听得心惊,搭在卓悟悠后背的手微微一紧。卓悟悠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,只是感觉到师兄的手劲儿变大了,便仰头来看他,眼里头带着些许不安。
“知道了。”宁昭羽冲周长老点点头,声音温和却笃定,“多谢长老提醒。这孩子我更要好好养着了。”
周长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气得吹胡子:“得得得,谁让掌门闭关前让我们几个老家伙完全信任和支持你。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,别把宗门闹得鸡飞狗跳就成。”
他挥挥袖子站起来,把袖子里揣着的一只小瓷瓶放在桌角:“这是凝神静气的丹丸,老夫自己炼着玩的,给他每日服一粒,能压一压煞气。”
说完不等宁昭羽道谢,推门走了。
这老头儿刀子嘴豆腐心,还怪可爱的。宁昭羽撤了卓悟悠耳朵上的静音诀,拿起瓷瓶倒出一粒丹丸,龙眼大小,黑亮亮的,闻着有一股清苦的药香。
“来,张嘴。”
卓悟悠皱着鼻子闻了闻,一脸嫌弃,但还是乖乖张了嘴。宁昭羽把药丸塞进去,又给他倒了杯温水送服,小孩苦得小脸皱成一团。
“苦吧?”宁昭羽乐了,“苦就对了,良药苦口。往后每天一粒,师兄盯着你吃。”
卓悟悠缓过劲来,问他:“长老刚刚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长得俊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我家悟悠本就俊俏。”宁昭羽点了点他的鼻尖,“行了,时辰也不早了,师兄带你睡觉去。”
带小孩简单洗漱后,宁昭羽哄着他在厢房睡下。卓悟悠头一回睡这么软的床,翻来覆去烙了好一会儿饼,最后才攥着被角睡沉了。宁昭羽轻手轻脚给他掖好被角,确认窗子关严实了,才回自己屋里歇了。
第二日天刚亮,宁昭羽是被脑子里一阵笑声吵醒的。
【呵,呵呵呵。】那声音乐得直喘气,【你硬要拯救的孩子,可给了你一个好大的惊喜啊!】
宁昭羽揉着眼睛坐起来,懵了一瞬:“什么惊喜?”
【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。】那声音幸灾乐祸地哼哼,【老夫劝你快着些,晚了怕是要闹出人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