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昭羽是被疼醒的。
脑中仿佛有钝器在持续地凿，后脑勺突突地跳着疼，浑身上下也没一处松快地方。左肩、右肋、后背，好几处都火辣辣地往骨头缝里钻，像是刚被人从荆棘丛里捞出来。
他撑着手臂坐起来，掌心按在身下柔软的被褥上，触感细滑，是上好的丝绸。入目是一间不甚宽敞的卧房，陈设简朴，一桌一椅一柜，墙角立着博山炉，余烟袅袅。窗纸透进来些微天光，不知是晨是昏。
宁昭羽愣了好一会儿，脑中混沌如浆糊，半晌才将前因后果慢慢拼凑起来。
他记得自己今日休沐，特意提早去书院接自家小妹宁昭瑶放学。路上小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，说最近书坊新出了个话本，满城的闺阁女儿都在看。
他笑着听，低头问小妹：“那话本里都写了什么？”
小妹掰着手指头给他讲：“有个好厉害的大坏人，叫什么魔尊，要灭世呢！把天都捅了个窟窿，地也裂开了。然后仙君就去打他，打了三天三夜呢！”
宁昭羽听得有趣，随口问：“那大坏人为何要灭世？”
小妹歪着脑袋想了想，脆生生答：“话本没讲呀！书会先生就是这么安排的罢。大坏人天生就是大坏人，话本里都这么写。”
他点点头，心说也是，话本子嘛，总得有个由头让主角去打一架。宁昭羽抬手揉了揉小妹的脑袋，正要说“走罢，爹娘等着了”，脑中忽然炸开一个声音，苍老而沙哑，带着几分不辨来处的虚空感，正经严肃地来了一句：
【就是你了！】
他眼前一黑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宁昭羽揉了揉太阳穴，疼得嘶了一声。他到底是晕过去了？小妹呢？小妹才十岁，见着他忽然倒下，怕是要吓哭了吧。爹娘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吃饭……
【莫急。】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这回听得真切些了，【你完成差事，便可归家。你那方世界的时间是静止的，待你回去时，你的小妹仍站在原地等你，连眼皮都来不及眨。】
宁昭羽浑身一僵，他脑子里真的有声音在说话！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？为何在我脑中说话？我莫不是得了疯病？！”
那声音透着股虚弱劲儿，中气不太足似的：【老夫乃天上指引，专为渡你而来。你只当老夫是个传话的便是。】
宁昭羽缓了缓。他素来性子温吞，遇事先往好处想，可眼下这事也实在太离奇了。脑中凭空多出个声音，换了谁不得先疑心自己撞了邪？
“你方才说差事……”他试探着问，“什么差事？”
【简单得很。你只需寻到那灭世的反派，一剑杀了，便算功成。】
宁昭羽沉默了。
“我不干。”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拢，态度坚决，“杀人犯法。”
那声音一噎：【此子乃天生恶种，灭世反派！你不杀他，他就要杀尽天下人。你这般心软，将来天下苍生因你而死，你愧疚不愧疚？】
【留他一日，世间便多一日祸患。你杀他，是替天行道。】
“那你怎么不去？”宁昭羽顶了一句，“您瞧我这一身伤，方才醒来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。而你都能在我脑子里说话了，你自己动动手不就完了？”
脑中一阵刺痛，像是被针扎了好几下。那声音不耐烦了，哼了一声：【聒噪。老夫要是能动手，还用得着寻你？】
宁昭羽疼得捂住了额头。
【少废话，先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。】
话音落处，一大片记忆如潮水灌了进来，涨得他眼前发花。
好半晌他才缓过劲儿，慢慢理清这杂乱无章的记忆。
原来这具身子也是有来历的。原主与他同名，是这方仙侠世界里顶尖剑宗——归一宗——掌门座下的大弟子。掌门闭关养伤多年，宗内大小事务皆由他这位大师兄代掌，已是实打实的代掌门了。两百岁修到元婴境界，搁在修真界也算天资卓绝的人物了。只是前些日子出门办事遭了暗算，这才落了一身伤。
宁昭羽咂了咂舌。他原不过二十出头，这倒好，平白多了一百好几十的寿数。
他心里嘀咕：那这身上的伤怎么办？
刚这么一想，伤口处便感到一阵温热的酥麻，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合拢，转眼间左肩那道最深的刀口便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线。他又惊又喜，把剩下的几处伤也一一“想”好了，活动了两下手脚，利索得很。
“好灵！”他忍不住赞了一声，“这法子好，带回去给小妹用，她就不怕磕了碰了。”
【你当这是寻常物事？】声音嗤道，【灵脉通着神魂，方能如此。老夫挑你，便是因你魂魄与这身子最是契合。你当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塞进来都能使？】
宁昭羽“哦”了一声。他方才在记忆里翻到原主使的剑，剑名“翎晞”，此刻正靠在床头，便拿过来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剑鞘冰凉，纹着流水暗纹。他不会使剑，但此刻握着这柄剑，心里莫名踏实了些。
“那大坏人在何处？”他做了好几遍心理铺垫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，为了回家见爹娘和小妹，才不是他心狠手辣，“先说好啊，我就先去看一眼。要是能讲道理咱们就讲道理。我嘴皮子还挺利索的，街坊邻居吵架都找我拉架。”
声音好似懒得和他争辩，直说道：【在戾气聚集之地。往东走三百里，黑雾冲天之处便是恶种藏身之地。速去。】
宁昭羽磨蹭着穿外袍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那人为何要灭世？家中无父母姊妹吗？”
【你问这些做什么？你只消知道他要灭世，你杀他便是救世。】
“总得问清楚缘由罢？”他打心底排斥染血，“若是有苦衷呢？
那声音不答他了，宁昭羽脑中又是一阵刺痛，这回比方才更甚。他只好闭了嘴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往东去了。
原身这具身子虽被他治好了皮外伤，到底还有些虚，赶路时气息不太稳。那声音嫌他慢，又教了他几句御剑的口诀，宁昭羽试了两回，险些从剑上栽下来，第三回才勉强站稳。
他踩着飞剑晃晃悠悠翻过两座山头，果然瞧见远处山谷中黑雾蒸腾，戾气浓得连日光都透不过去，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里头鬼哭狼嚎之声，听着瘆人得很。
宁昭羽深吸一口气，御剑落了下去。
谷底乱石嶙峋，枯骨遍地，黑雾里偶尔闪过几双赤红的眼睛，瞧着像是低阶魔物，但都远远避着他走，大约是忌惮他这身归一宗代掌门的威压。宁昭羽握紧剑柄，循着戾气最浓处摸索过去，越往里走，空气越腥臭，石壁上挂着一层黏腻的黑液，脚下稍不注意便踩到碎骨渣子。
这地方阴森森的，哪里像个能藏人的所在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石缝最深处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，也就七八岁模样，瘦得颧骨突出，衣裳烂得看不出本来颜色，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血痂和淤青。
那孩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缝外头的不速之客，嘴唇紧抿，一声不吭。他周身笼着一层暗红色的煞气，丝丝缕缕往外冒。石缝两侧的碎石被他煞气所激，时不时崩裂出细碎的粉末。
宁昭羽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这……这是灭世反派？
这小孩看上去和小妹一样大。瑶瑶摔一跤能哭上半盏茶的时间，还非要他抱着哄上几句才肯罢休。可这孩子浑身上下那么多伤，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他下不去手。
【就是他了。】声音在脑中催促道，【趁他还未成气候，一剑下去，干净利落，你便可回家了。】
宁昭羽却慢慢把剑收回鞘中。
“你有没有良心啊？”宁昭羽在心底跟声音掰扯，他开始怀疑这个声音真的正义吗，怎么对着小孩都能下手，“这分明是个小娃娃！跟我们家小妹差不多大！他才几岁，他能害人？！”
【恶种不分年岁。】声音的语气硬邦邦的，【你莫被表象蒙蔽。】
“什么恶种坏胚，我看他就是饿了。”
那小孩似乎被他收剑的动作弄得困惑了一瞬，黑眼睛里的警惕褪了一两分，旋即又更浓烈地瞪回来。他喉咙里发出极低的“嗬”声，煞气猛地翻涌了一下，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宁昭羽把剑往身后挪了挪，蹲下身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些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饿不饿？”
那孩子不答，煞气反倒更浓了些。
宁昭羽往前凑了凑，伸出手去：“别怕，我不是坏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孩子猛地探出脑袋，一口咬在他虎口上。牙尖嘴利，下死力气的。宁昭羽疼得抽气，手上已经渗出血珠子了。
【你看。】声音立刻响了起来，带着几分得意，【他这不就害人了？老夫说了，天生恶种，没得改。】
宁昭羽甩了甩手，没甩开，那孩子咬得死紧，从下往上瞪着他，眼神满是戒备和倔强，半点愧色都没有。
“松口，松口。”宁昭羽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脑门，“我不打你，你咬我做什么？我给你找点吃的，行不行？”
小孩喉咙里咕噜了一声，没松。
宁昭羽也不恼，索性蹲在那儿任他咬着，转头跟脑内的声音说：“你看，他咬我，我也没死。这就是小孩子，急了就咬人，我家小妹也咬过我。你让我为一嘴牙印杀他？这说出去，我们归一宗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声音叹了一声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：“妇人之仁！”
“你说的那都是未发生之事。他如今这幅模样，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，哪来的力气灭世？你光说要杀他，连他做过什么、为何要灭世都说不清楚，我怎么知道你是好的坏的。”
那声音一滞，最后只冷冷道：【你若不动手，便回不了家。】
“我家人不会同意我为了回家而杀小孩的。”宁昭羽垂了垂眼，他想起小妹攥着他袖子叽叽喳喳的模样，想起爹娘温柔的面庞，更坚定了内心的选择，“我不会对小孩下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