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。
福儿推开房门，江雪跟在她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。烛火未点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
福儿把银葫芦往桌上一搁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累死了。”她闭着眼，嘟囔了一句。
江雪没有坐下，只是靠在门边，安静地看着她。月光落在他身上，将他本就有些透明的魂体映得更加虚幻。
“方才在祠堂里，那个道人……”他忽然开口。
福儿睁开眼，看看了江雪，又闭上眼道：“看不出来怎么回事！”
她顿了顿，又睁开眼，坐直了身子，目光落在桌上那面古镜上。镜面微微泛着光，里面封着那缕从将军魂海中取出的、与江雪同源的残魂。
“而且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得把这东西带回去给师傅看看。为什么它身上有你的气息，你却感应不到它？这事不对劲。”
江雪沉默片刻，微微点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现在。”福儿站起身，把古镜小心收进袖中，又拿起银葫芦挂回发间，“东西放在我身上不踏实，得尽快让我师傅瞧瞧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江雪一眼。
“你一个人在客栈，没事吧？”
江雪微微勾了勾唇角：“我一个鬼魂，能有什么事。”
福儿想想也是，点了点头，推门而出。走到走廊尽头时，她忽然又探回头来：“对了，云期姐姐要是问起，就说我回观里拿点东西，很快回来。”
不等江雪回答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口。
江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，月光渐渐偏移，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云天观坐落在城外青云山半腰，平日里香火不旺，但胜在清静。
福儿一路御符疾行，到山脚下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她顺着石阶往上跑，两旁的松柏在晨风中沙沙作响，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。
推开观门时，一个身着灰袍的老道正背对着她，在院子里打太极。
动作极慢，慢得像是被时光凝固住了一样。但福儿知道，那每一招每一式里都蕴含着浑厚的灵力，寻常人挨一下，怕是要在床上躺三天。
“师傅——”福儿喊了一声，气喘吁吁地跑过去。
玄天道人没回头，慢悠悠地收势，吐出一口浊气，这才转过身来。
他看起来不过五十来岁的样子，须发灰白，面容清瘦，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，像是藏着两把未出鞘的剑。
“大半夜的不在客栈看店，跑回来做什么？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听不出喜怒。
福儿从袖中取出那面古镜，双手递过去：“师傅，您帮我看看这个。”
玄天接过古镜，目光一扫，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没有急着问，而是将古镜举到眼前，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抹。
一道淡淡的金光渗入镜中，片刻后又返回来，在他指尖缠绕了一瞬，便消散了。
“这是你在落魂坡收的？”他问。
“是……”福儿顿了顿，把在那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，最后指着古镜道，“这里面封着的那缕魂魄，可能是江雪的。但是江雪本人对这缕魂魄没有任何感应，这不合常理。”
玄天没有答话，单手掐了个诀，那古镜应声浮起，悬在半空中。他闭上眼睛，一道灵力自他眉心探出，如丝如缕地渗入镜中。
片刻后，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又过了一阵，他睁开眼，将古镜收回手中，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这缕魂魄……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是被人活生生从魂体中撕碎的。”
福儿一怔：“撕碎的？”
“不是自然逸散，是用极其残忍的手段，一块一块撕下来的。”玄天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福儿听得出来，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怒意，“而且撕下来之后，还在上面下了特殊的禁制，让它无法与本体融合，也无法被本体感应到。”
福儿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难怪江雪感觉不到它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那这禁制能解开吗？”
“能。”玄天点头，“但需要时间。这缕魂魄在鬼气中浸染了上百年，已经沾染了不少阴浊之气，若是现在强行融合，不但对江雪无益，反而会污染他的魂体。我先将鬼气清除干净，一个月后，你带他来融合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”福儿算了算日子，“行。”
她正要告辞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转身问道：“师傅，还有一件事。那个四公主，她生前不过是个凡人，死后凭什么能修成怨鬼？她又没有任何修炼根基。”
玄天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将古镜托在掌中，另一只手轻轻拂过镜面。
镜中浮现出几缕黑红色的雾气，在镜面下缓缓游动，像是困在琥珀中的虫子。
“就是这片魂魄，”玄天指着那些雾气，“有人将这片魂魄的一部分给了她，还教了她邪法。”
福儿瞪大了眼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那个幕后之人，早就把江雪的魂魄撕下来一块，用来培养四公主？”
“不止。”玄天道人将古镜收起，负手而立，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，“那缕魂魄不仅助她修炼成了怨鬼，也让她困在了落魂坡。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在**阵中能够看到她的记忆——数十年的困顿，她的执念与桃妖的执念早已纠缠在一起，难分彼此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向福儿：“若没有将军那执念牵引，这片魂魄永远无法被找到。它会随着四公主的怨气，在落魂坡底下慢慢消磨，直到彻底消散。”
福儿听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所以……四公主在落魂坡困住桃妖百年，不是她自己的意志？”
“有一部分是她的恨意，”玄天缓缓道，“但更多的是那片魂魄的作用。那缕魂魄中残存着某种……指引，让她不由自主地守在那里，困住桃妖，等待某个契机。而她以为，那是她自己想要做的。”
“还能这么做？”福儿喃喃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，“那这个幕后之人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玄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转过身，看着福儿，目光深沉：“所以小丫头，你现在知道了吧？不好好修炼，下次遇到这种事，就不是破个幻阵那么简单了。”
福儿一愣，下意识后退一步：“师傅，您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既然回来了，就在道观好好修炼一个月。”玄天道人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正好我也要处理这缕魂魄，你在旁边看着，学点东西。”
“哎呀师傅——”福儿急了，“云期姐姐这几天不在客栈呢，我得回去看店啊！您放心，我在客栈也会好好修炼的，一天都不落下！”一边说，一边往门口挪。
玄天看着她，没有动。
福儿见师傅没有拦她的意思，步子迈得更快了，到了门槛边，几乎是用跳的：“那师傅我先走了啊，您忙您忙——”
“一个月后，我处理好这片魂魄，便去客栈找你。”玄天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，不紧不慢，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顺便看看你的修炼结果。若无精进，此后一年你便在道观好好修炼，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福儿的脚步骤然一顿。
她僵在门槛上，回头看了一眼师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欲哭无泪。
“师傅，您这不是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威胁”，但看着师傅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，到底没敢说出口。
“走了！”她闷闷地丢下一句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晨风从山间吹来，卷起她的衣袂和发梢。
身后，云天观的大门缓缓合上。玄天道人站在院中，望着徒弟远去的方向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里，有无奈，有担忧，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。
他低头看向袖中的古镜，镜面上那缕魂魄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而不可知的呼唤。
“到底是谁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在背后布了这么长的一盘棋？”
山间的雾渐渐散了，太阳从东边露出半个脸，将整座青云山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福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石阶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