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……
寒潭边,云期手中的灯笼忽然轻轻一颤。
那光不是明灭,而是猛地朝一个方向曳去,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它。云期低头看了一眼灯笼,又望了望那裂开的石碑,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。她没有再停留,转身踏水而去,衣袂掠过潭面,不留一丝涟漪。
灯笼的光在前方引路,穿过荒山野岭,穿过晨雾与暮色,最终将她带到了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脚下。山门巍峨,石阶蜿蜒而上,两侧古松如虬龙盘踞。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清虚宗。
清虚宗内,正堂之中,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一个年轻男子盘膝坐在堂下,面容俊秀,剑眉星目,眼尾处却有一枚小小的兰花印记,淡紫色的,像是天生便长在那里,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清冷与妖冶。他眉头微蹙,周身灵力隐隐浮动,却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,凝而不聚。
他身旁站着一个少女,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,生得娇憨可爱,一双杏眼圆溜溜的,此刻正满含担忧地看着他。她急得直搓衣角,忍不住转向堂上端坐的老者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几分撒娇和急切:“师傅,师兄可是我们这辈的修炼天才,怎么会这样啊?您快想想办法吧!”
堂上的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。他轻抚胡须,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子身上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兰辞,你引气入体时,听到的是什么声音?”
那个叫兰辞的男子——全名沈兰辞,清虚宗大弟子,百年来最年轻的筑基修士——缓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安。
”是一个呼唤,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很遥远,却很清晰。像是在叫我的名字,又像是在叫别人。我听不真切,但每次灵力运转到关键处,那声音就会出现,将我好不容易聚拢的气息打散。”
老者微微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师傅,”沈兰辞直视着他,“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转头望向堂外。那目光穿透了敞开的殿门,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海,落在了极远极远的地方。片刻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可解你迷惑之人,”他缓缓道,“已经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那风不冷不热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——像是山间晨露,又像是深潭幽水。
大门无风自开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然而入。云期手持那盏红灯笼,足尖点地,衣袂翻飞,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。她落在堂中,灯笼里的火苗微微跳动,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老者当即起身,整了整衣冠,双手抱拳,躬身行了一礼,态度恭敬得不像是一位宗门长辈:“云期大人,远道而来,小老儿有失远迎。”
云期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的:“不必多礼。”
她抬眸扫了一眼堂中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沈兰辞身上,微微一顿,像是认出了什么,却又不甚在意。她淡淡道:“是你?”
沈兰辞一怔。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女子,但她的出现,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忽然安静了几分。
老者连忙道:“正是爱徒。沈兰辞,清虚宗大弟子。”
云期没有多问,只是将手中的红灯笼往前一递。那灯笼悬在空中,缓缓飘向沈兰辞。
“城外十里,有个福缘客栈。”云期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是否要解决你的问题,你自己选择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在堂中,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堂中静了一瞬。
沈兰辞伸手接住那盏飘来的红灯笼。灯笼入手微凉,灯芯处的火光却温暖而柔和,像是有生命一般,轻轻跳动。他低头看着它,目光深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一旁的少女早就憋不住了,凑到老者身边,扯着他的袖子,小声问:“师傅,你为什么要叫那位姑娘‘大人’啊?她看起来很年轻啊,比师兄也大不了几岁吧?”
老者看了她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“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”他缓缓道,“她便是这个模样了。”
少女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成了一个圆。
“啊——!这么厉害啊!”她惊呼一声,随即眼珠一转,又跑回沈兰辞身边,仰着脸看他,“师兄,那个什么福缘客栈,你要去吗?可以带我一起吗?”
沈兰辞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老者缓步走到他面前,目光温和而深邃:“这事要你自己决定。兰辞,你是否要去?”
沈兰辞握紧了手中的灯笼,那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尾的兰花印记上,仿佛让那朵兰花活了过来。
“师傅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,“弟子要去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,他拍了拍沈兰辞的肩膀,“去吧!路上小心。”
沈兰辞将灯笼提好,朝师傅深深一揖,转身大步走出堂外。
“师兄等等我——!”少女急急忙忙追了出去,裙角带风,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老者喊,“师傅,我陪师兄一起去,您放心!”
老者看着两个徒弟远去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。
清虚宗山脚下,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几株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。
沈兰辞和少女刚走到山脚,便遇见了三个人。两男一女,皆是清虚宗弟子,背着行囊,佩着长剑,看样子是要下山历练。
“大师兄!”为首的那个男子身形高挑,笑容爽朗,远远便朝沈兰辞挥手,“兰辞师兄,你这是要出门?”
沈兰辞微微点头:“有些事,去一趟城外。”
另一个男子面容冷峻,话不多,只是朝他拱了拱手。那女子倒是活泼,看了一眼沈兰辞手中那盏与清虚宗风格截然不同的红灯笼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但知趣地没有多问。
“我们几个正要下山历练,”高挑男子笑道,“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师兄。缘分缘分!”
几人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“路上小心”“早日归来”之类的客套话。沈兰辞话少,大多时候是那少女叽叽喳喳地和同门说笑。
不多时,两拨人在山脚下分开。
沈兰辞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少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嘴里嘟囔着:“师兄,你走慢点嘛……对了,那个福缘客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?那个漂亮姐姐,她好厉害的样子,连师傅都叫她大人……”
沈兰辞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。
手中的灯笼,火光轻轻跳动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指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