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供桌后面里昏昏暗暗的,只见一个背对门口,正低着头,不知道在弄什么。凑近了才看清——他竟然拿着一根洁白如玉的骨针,骨针上连接着一个粉色的光线,线的另一端竟是从他的心口抽出得,细细的针脚缝得密密的,可是歪歪扭扭,每扎一针下去,他整个人就疼得一哆嗦,可手上还是不停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突然,他好像听到动静,猛地一转头!几乎同时,放在手边的长刀“呼”地一下就劈了过来,又快又狠。
福儿早有防备,纤腰一折,险险避开这凌厉一刀,刀锋擦过她的衣袂,带起一阵冷风。柳眉微跳,指间瞬间夹住三道符箓,口中低喝:“定!”
符箓化作金光,直射那人面门。那人动作快得不似常人,长刀回旋,刀光如练,硬生生将两道金光劈散,只是被第三道稍稍阻滞了身形。
“他被那白烟控制了神智,现在只有杀戮的本能!”江雪在旁轻声提醒道。
“那便打醒他喽!”福儿嘴角微微翘,不退反进。她身法灵动,避开那人大开大阖的刀法,指尖符纸连连激发。祠堂内一时间光华乱闪,刀风呼啸,尘土飞扬。
一道“缚灵咒”悄无声息地缠上那人的手腕,使他刀势一滞。福儿觑准空档,欺身近前,一掌拍向他胸口膻中穴,掌心雷光隐隐——
就在这电光石火、福儿即将得手的刹那!
“桃桃!是你吗?”薛沛的声音在祠堂中炸响,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颤抖与期盼。
那人的刀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雷光熄灭。
福儿连收回手,后滑一步。
那穿着盔甲的身影僵在原地,长刀缓缓垂下。他——或者说她——慢慢转过身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那张沾染血痕的脸上,狂暴与茫然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。
“将军……”“她”的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,“是你吗……将军……”
薛沛上前一步,又一步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抬起手,颤抖着,轻轻触碰那张沾满血污的脸。
是热的。是活的。是她在用他的身体,活着。
“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眼眶泛红,“桃桃……是我。”
那人愣愣地看着他,忽然,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滚落。
“将军……我把你的身体缝好了……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,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小心翼翼,“我缝了好久好久……可是怎么也缝不漂亮……将军会不会嫌弃……”
薛沛一把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不嫌弃,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一点都不嫌弃。你缝得最好,比我见过的任何针脚都好。”
桃桃伏在他肩上,终于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,像是把所有年月里的思念、痛苦、委屈、害怕,全都哭了出来。
良久,薛沛轻轻松开她,转头看向福儿。
“福儿姑娘,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眼神却无比认真,“我的心愿已了。谢谢你让我见到她。你们便走吧,后面的路,我们自己走。”
福儿看着他,又看看依偎在他身旁的桃桃,忽然笑了。
“算了算了,”她摆摆手,“送佛送到西。你们这样,能走到哪儿去?”
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石头——正是之前薛沛给她的忘川石。
“这东西,本来是给我的报酬,现在嘛……”
她将石头往空中一抛,双手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那石头悬在半空,发出柔和的光芒,渐渐笼罩住薛沛和桃桃。
光芒越来越盛,越来越暖。
薛沛只觉得浑身一轻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自己身上那些裂痕、那些伤痕,正在一点点愈合、消失。而他身旁的桃桃,那张沾满血污的脸,也渐渐变得干净、红润。
光芒散去时,两个人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模样。
薛沛一身常服,剑眉星目,温润如玉;桃桃素裙乌发,眉眼弯弯,正是当年那个在桃雾村奔跑的少女模样。
他们相视一笑,握紧了彼此的手。
福儿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送符,随手一扬。
“现在送你们去黄泉。到了那边,找鬼婆,小将军应该还记得鬼泼吧!她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符纸化作一道金光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薛沛深深看了福儿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桃桃笑着朝她挥手:“谢谢你,小道士!”
金光一闪,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祠堂中。
月光静静洒落。
祠堂里只剩下福儿和江雪。
“走吧。”福儿拍了拍手,转身往外走。
江雪跟在她身侧,两人穿过破败的庭院,走出祠堂的大门。
夜色深沉,星子稀疏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。
走了一会儿,江雪忽然开口:“你把报酬用掉了,没关系吗?”
福儿脚步不停,嘴角却微微翘起,眼中滑过一丝狡黠。“谁说我没有报酬?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,在江雪眼前晃了晃。
江雪接过来,打开一看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,温润光滑,隐隐透着光。
正是之前薛沛血泪所化的那一颗。
“这可是好东西,”福儿接过珠子,对着月光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,“怨气所化的血泪,又是至情至性之人流下的,比那忘川石强多了。”
她将珠子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江雪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夜风很轻,月色很淡。
这一夜的故事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