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洒落在小院中,桃桃靠在院中的秋千片,那是薛沛临走时亲手给她扎的。发间插得不再是那支银色发钗,而是一个桃花木簪,那是薛沛临走时送她的,递给她时,手上还有细细的伤口。“阿桃,等我回来,我一定会在吉日前得胜归来,迎娶你的!”少年郎自信从容的样子,在阳光下熠熠发光。
不知桃桃是否在梦中梦见了少年郎,嘴角微微上翘。可从角院初现四个如鬼魅般的身影,桃桃还未发出声音,就消失在了原地。
薛沛打了胜仗,率军凯旋。他骑在马上,远远望见城门,心中想着的是家中那个等他归来的人。想到此处,他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,盔甲下是那支银色发钗。
“阿沛,这枚发钗带着我的好运,你一定会平安归来!”
马蹄声踏破长街,距离城门越来越近。
忽然,他看见城门口有人——一个女人,站在高处,手里提着一个包裹。
是四公主。
她看见薛沛,忽然笑了,笑得疯狂而凄厉。然后,她都开手中包裹,猛地抛洒下来。
尸块。
血肉模糊的尸块,如雨般落下,落在薛沛的马前,落在他的身上,落在冰冷的地面。
薛沛整个人僵住了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颗头颅。
桃桃的头颅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像是至死都无法瞑目。那支木簪已经碎成两段,散在一旁,沾满了血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,从薛沛喉咙中迸发出来。他跌落下马,踉跄着扑过去,跪在地上,颤抖着伸出手,将那些散落的尸块一块一块捡起,抱在怀中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眼泪混着血污,滴在桃桃冰冷的脸上。
四公主站在城楼上,俯视着这一幕,笑声尖锐刺耳:“风光霁月的薛小将军,竟会如此狼狈。薛沛!你看到了吗!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娶的贱民。我得不到的,谁也别想得到!”
薛沛没有抬头。他只是继续捡着,将桃桃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用披风包好。起身抬手,一旁随从立刻将长枪递到他手中。抬头看向城墙上疯魔的女子,将长枪猛的掷出。
长枪划破长空,带着雷霆万钧之力,穿透了四公主的胸膛,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城墙之上。
她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风穿过城门,呜呜咽咽,像是有人在哭泣。
四公主死了。虽然她虐杀桃桃在前,可他终是有罪。
薛父跪在朝堂之上,摘下官帽,他鬓边的白发仿佛一夜之间多了许多,声音却依旧沉稳:“臣教子无方,愿携妻,子归乡,安葬儿媳,终身不复出。”
一侧的薛沛满头白发,眼眶红肿,憔悴了不少。
皇帝看着这个为朝廷效力数十年的老臣,沉默了许久,最终点了点头,扶起薛父,“终是我教女无方,造成了如今的局面。”
薛沛没有随父母回乡。
他带着桃桃的尸体,走遍山川,寻访方士,翻遍古籍,只求一个能让她复生的法子。
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是痴人。
他不在乎。
直到那一日,他在深山之中,遇见了一个黑袍道人。
道人站在悬崖边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看向薛沛的眼神,像是看穿了所有的执念与绝望。
“她尸体已碎,无法复活。”道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魂魄因尸身破碎,也无法入轮回,只能飘荡于黄泉之外,永世不得超生。且每月受碎魂之苦。”
薛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但是,”道人话锋一转,“有一个秘法。”
薛沛猛然抬头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“求仙长赐法,无论什么样的代价,薛沛皆愿付出!”
“仙长?呵……”道人呲笑一声道:“以命换命。将她的命格,与你的命格互换。你替她承受碎尸之苦,你的魂魄化成她的模样,骗过天道。她用你的命格复生,继续活下去。”道人的声音如会鬼魅般消失在山间的风中,“而你会在无尽的痛苦中魂飞魄散,而她,将以你的身份,带着你的一切,活下去。你可愿意?”
薛沛没有任何犹豫。“我愿意。”
玉台之上,薛沛将桃桃的尸体一块一块摆好,细细整理好她额前的碎发,把那银色发钗插入她的发间,低声道:“是我带走了你的好运,我将它还给你,愿卿日后岁岁安好。”
那支重新被金线缠好的桃木簪放在她的身旁,却被道人拿起细看,“这里被她的血浸染,里面有她死前执念,可以用做媒介。”言罢,将木簪在薛沛头顶一挑,一根金线从头顶浮起。道人用木簪将桃桃的身体一一缝合。桃桃的身体修复一分,薛沛的身体便碎裂一分。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撕裂的疼痛,使薛沛的脸色发白,眼眶欲裂,可他始终未出一声。
待桃桃身体缝合好后,薛沛的身体已散落一地。金线隐入身中,桃桃身体已恢复如初。薛沛的灵魂站在一侧,眼神空洞,道人将木簪插入他的发间,灵魂渐渐幻化成桃桃的模样,“你且去往黄泉吧!”桃桃木木的点点头,便消失在原地。
“原来……是我害了她?”窈娘喃喃出声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。她的手在颤抖,整个人都在颤抖,眼眶中涌出的不再是泪,而是殷红的血。
“若不是我带她入王城,她便不会……便不会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——初见时,漫天飞舞的桃花、初入军中的拘谨、在将军府初来时的欢喜,桃桃戴上桃花簪时弯起的眉眼,桃桃在采买的街上想给他挑一方砚台,桃桃至死都没能闭上的眼睛,还有薛沛跪在地上捡起那些尸块时颤抖的手。
是我害了她。
是我。
一滴血泪从窈娘眼中滴落,殷红如朱砂,凝而不散。福儿伸手接住,那滴泪在她掌心滚动片刻,竟凝成一枚血色珠子,温润光滑,隐隐透着光。
福儿将珠子小心收进腰间的小包里,抬眸看向窈娘——不,看向薛沛。
一缕缕黑红色的怨气从她脚下升起,缠绕着她的身体,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拖入深渊。那是他对自己无穷无尽的怨恨,是对命运的愤怒,是对无法挽回之事的执念。
福儿没有犹豫,从怀中取出一道清心咒,轻轻贴在窈娘的额头。
金光闪过,符咒无风自动,一股清正温和的力量缓缓渗入她的眉心,驱散那些缠绕的怨气。
“不是你的错,”福儿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是那个公主的错。”
窈娘怔怔地看着她,血泪还在流,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却渐渐平息了几分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江雪忽然开口:“为何你会叫窈娘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,但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极深的复杂。
窈娘——不,薛沛——缓缓闭上眼,又睁开。
“我刚到黄泉时,什么记忆都没有,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“只记得桃。还有这支桃花簪子。”
“鬼婆问我叫什么,没有记忆,她看见了我发间的桃花簪,她说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她便说,那便叫夭娘吧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苦涩的笑。
“但是鬼婆说,我十**岁便逝世,‘夭’字不好,夭折的夭,不吉利。我生的如此模样,遍改‘窈’吧,窈窕的窈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桃桃。我一直用她的样子,活了这么多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幻境中那个渐渐消散的薛沛的身影。
“原来我是……薛沛啊!”
风停了。
幻境中的最后一缕光消散,四周重归寂静。
福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茫却又仿佛承载了太多的人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江雪缓步上前,站在薛沛身侧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良久。
薛沛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无尽的悲凉,却也有一丝极淡的释然。
“她替我活了一辈子,”他轻声说,“现在,我该替她,好好走完剩下的路了。”
那支桃花木簪簪在他掌心,缠绕的金线微微泛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