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Poppy,刘家的。”洋小姐重新坐回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头上的凤凰一晃一晃,“你应该听说过我。”
“听说过。”晚棠点点头,“虎爷想让纪爷娶的那位。”
Poppy的脸色微微一僵,随即又笑了:“所以你知道,你这个位置,本来是我的。”
“刘小姐要是喜欢这个位置,”晚棠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“随时可以来坐坐。阿绿,给刘小姐上茶。”
阿绿端着茶盘过来,Poppy看都没看一眼,伸手指了指晚棠:“你,去给我倒杯咖啡。我不喝中国茶。”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十二个保镖,二十四只眼睛,齐刷刷地看着晚棠。
晚棠没动。
“没听见?”Poppy扬起下巴,“纪城没教过你规矩?这个家里,佣人见了客人要站着。”
“佣人?”
“不然呢?”Poppy笑得很甜,“你没进刘家的门,也没进纪家的祠堂,一张婚书都不知道是哪个野鸡律师写的。说难听点,你就是纪城花钱雇来的。雇来的,不就是佣人么?”
晚棠也笑了。
她不生气。她只是在想,那只凤凰插在一个这么不懂事的人头上,万一掉了,万一被拿去当了,万一被这个人一时兴起扔进黄浦江——
她得想办法拿回来。现在,马上。
纪城从壁炉边走过来,在沙发正中间坐了下来,正好坐在两个女人中间。
“刘小姐,”他说,“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?”
Poppy一看见他,整个人的声音都软了半截:“纪城~人家来看看你嘛。你看看你,娶的这是什么人,连杯咖啡都不会倒。”
她往纪城那边挪了挪,手搭上了他的胳膊,眼睛斜着瞟了晚棠一眼,拖长了调子,像打发一只猫:
“你,也坐吧。站着多累呀,反正你也坐不了多久。”
晚棠站了起来。
Poppy以为她要走,嘴角刚翘起来,就见晚棠绕过茶几,走到纪城面前,裙摆一提——
直接坐在了纪城的腿上。
纪城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
Poppy的嘴张成了一个圆。
十二个保镖,有三个低下了头,有两个转过了脸,剩下七个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阿绿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,一滴茶都没洒。
晚棠一只手搭在纪城的肩膀上,侧过脸冲Poppy笑:“刘小姐说得对,坐。我坐这儿,不累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Poppy气得烟都掉了,“纪城!她碰你!你不是说谁都不许碰你吗?”
纪城低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腿上的女人。
晚棠也低头看他,笑得眉眼弯弯,眼睛里写着四个大字:配合一下。
纪城沉默了两秒,伸手揽住了她的腰。
“我的女人,”他抬起眼,语气淡淡的,“想坐哪儿,就坐哪儿。”
晚棠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。
她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,伸手去够Poppy的头发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:“刘小姐,你头上的簪子歪了,我帮你正正——”
Poppy脑袋一偏,躲开了,一把护住头上的凤凰:“你干什么!”
“正簪子呀。”
“不用你正!”Poppy腾地站了起来,脸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指着晚棠,“好,好得很!我倒要问问,你到底算什么东西?纪姨太?还是纪小妾?”
晚棠刚要开口,纪城先说话了。
“是纪夫人。”
他说得不重,可整个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婚书在我书房里,刘小姐要看,我让阿绿拿来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扭头看他。纪城没看她,看着Poppy,眼神冷得跟门外的天似的。
——
就在这时候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季沉舟夹着一本账本,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沙发上的这一幕。
纪城揽着晚棠的腰。晚棠坐在纪城的腿上。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一拃。
季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季先生?”晚棠这才想起来,他还在巷子口等着拿簪子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太太落了一本账在白府。”季沉舟把账本放在茶几上,推了推眼镜,“打扰了。”
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,可晚棠注意到,他放账本的时候,那本账本是倒着的。
季沉舟做事从来不会倒着放账本。
“不打扰不打扰。”纪城笑了,揽在晚棠腰上的手非但没松,还紧了紧,“季先生来得正好,给刘小姐做个见证。我跟我夫人,感情好得很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季沉舟说。
他的目光从晚棠脸上滑过去,落在Poppy头上那只凤凰上,停了一瞬。
晚棠冲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。
季沉舟收回目光,转身:“账房还有事,告辞。”
他走得很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抬手正了正领带,正了两回。
Poppy的眼睛却跟着他的背影,一直送到了门口。
“这人谁呀?”她问。
“白家的账房。”
“哦。”Poppy撇撇嘴,“长得倒是比纪城顺眼。”
纪城:“……”
Poppy像是嫌今天还不够热闹,打了个响指,冲身后的保镖一扬下巴:“阿彪,量一量。”
一个保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皮尺,走到窗户边上,认认真真地量起了窗帘。
“你量什么?”晚棠问。
“量尺寸啊。”Poppy理所当然地说,“等我嫁进来,这屋里的窗帘全换成粉的,沙发换成粉的,地毯也换成粉的。这么黑乎乎的,跟灵堂似的,谁住得下去?”
“刘小姐,”阿绿开口了,面无表情,“纪爷对粉色过敏。”
“胡说,谁对颜色过敏?”
“纪爷上回看见一件粉色的衬衫,打了三个喷嚏。”
Poppy将信将疑地看向纪城。纪城面不改色,配合地吸了吸鼻子。
那个叫阿彪的保镖拿着皮尺,看看Poppy,又看看纪城,默默地把皮尺卷了回去。
晚棠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她发现,这个纪公馆里,最会演戏的,可能是阿绿。
——
Poppy最后是被她的保镖们半劝半拖走的。临走前,她站在门口,摸着头上那只凤凰,扔下一句话:
“秦晚棠,你给我等着!这个礼拜六,百乐门,我们比一比!你赢了,这只破凤凰还你。你输了——你就从纪城身边滚蛋,凤凰归我!”
大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纪城和晚棠两个人。
晚棠还坐在他腿上。
“纪夫人,”纪城开口了,“戏演完了。”
“哦。”晚棠一骨碌爬起来,拍了拍裙子,“纪爷演得不错。”
“你演得更好。”纪城整了整被她压皱的西裤,“刚才那一下,按家规,算你碰我。”
“那纪爷搂我的腰呢?”
“那叫配合。”
“那我坐下来也叫配合。”
纪城看了她一眼,没跟她争,站起来往书房走。走到一半,又回过头:
“那根簪子,你很在意?”
晚棠心里一跳,脸上却委屈起来:“纪爷送我的第一样东西,转头就让人抢了,我能不在意?”
纪城看了她很久。
“礼拜六那场,你打算比什么?”
“她没说比什么。”
“那就是比跳舞。”纪城说,“刘小姐在纽约学过三年探戈,上海滩没几个人跳得过她。”
晚棠眨眨眼:“那纪爷会跳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真不会?”
纪城没回答,进了书房,门关上了。
——
晚棠去了后厨。
听澜还在。
他已经把那半筐煤球一个一个卸完了,又一个一个码整齐了,码成了一座小宝塔。阿绿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座宝塔,手里端着一碗饭。
“太太,”阿绿说,“这个送煤的,卸了一个钟头的煤。我留他吃个饭。”
听澜捧着饭碗,脸上的煤灰被汗冲出两道白印子,冲晚棠眨巴着眼睛:“……簪子呢?”
“被人抢了。”
听澜的饭碗差点掉了:“谁?”
“刘家的大小姐。”晚棠叹了口气,“戴在她头上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礼拜六,百乐门,我去赢回来。”
听澜看着她,咽了一口饭,小心翼翼地问:“纪太太,你会跳探戈吗?”
晚棠想了想,很诚实地说:“在唐人街的舞厅里跳过两回。一回踩了人家的脚,一回把人家的假发甩飞了。”
听澜:“……”
阿绿默默地又给他添了一勺饭。
礼拜六晚上,百乐门的人比过年还多。
消息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,说纪爷的新夫人跟刘家大小姐要在百乐门斗舞,赌注是一根凤凰簪,输的人要从纪爷身边滚蛋。半个上海滩的太太小姐都来了,连门口卖香烟的小孩都挤在窗户底下看热闹。小报记者来了十几个,有一个为了抢位置,从门口的石狮子上摔了下来。
后台的化妆间里,绾香一边给晚棠描眉,一边恨铁不成钢。
“你会跳探戈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
“在唐人街的舞厅里跳过两回。”晚棠想了想,“一回踩了人家的脚,一回把人家的假发甩飞了。”
绾香手里的眉笔一歪,在晚棠的眉毛上拉出一道长尾巴。
“秦晚棠,”她咬着牙,“你知不知道Poppy在纽约学了三年?她的舞伴是法国人,叫什么皮埃尔,人家是拿过奖的!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舞伴是谁?”
晚棠不说话了。
这个问题,她也想了三天。季沉舟不行,季沉舟是白家账房,跟纪夫人跳探戈,第二天就得被虎爷的人沉进黄浦江。听澜倒是会跳,可那小子跳着跳着准要跟人家打起来。
至于纪城——
“他说他不会。”晚棠说。
“那你还比?”
“比啊。”晚棠拿帕子擦掉那道长尾巴,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,“谁说跳舞一定要赢在脚上?”
绾香盯着她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罐,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枇杷膏。”她说,“那死丫头送的。你嗓子要是哑了,含一口。”
“我又不唱歌。”
“你待会儿要是输了,哭的时候嗓子会哑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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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你这个位置,本来是我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