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下了点小雨,她睡不着,披了件衣服到二楼的阳台上透气。
阳台上已经有人了。
纪城靠在栏杆上抽烟,听见动静也没回头:“家规第一条。”
“不会抽烟的女人不可信。”晚棠走过去,跟他隔着三尺远站着,“纪爷,这条家规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那纪爷不会抽烟的男人呢?”
“上海滩没有不会抽烟的男人。”
晚棠想了想,说:“我认识一个。”
她想的是季沉舟。那人烟酒不沾,连咖啡都只喝白水冲的。
纪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问是谁。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,递过来:“试试。”
晚棠接过来,学着他的样子夹在两根手指中间。纪城划了根火柴,替她点上。
她吸了一口。
然后咳得惊天动地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,扶着栏杆差点没把肺咳出来。
纪城站在旁边,看着她咳,难得地笑出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!”晚棠咳得满脸通红。
“我笑,”纪城慢悠悠地说,“天台上敢跟我出千叫板的秦小姐,原来连口烟都抽不了。”
“谁说我抽不了?”
晚棠不服气,又吸了一口。这回没咳,但呛得眼泪直流,脸皱成了一团包子。
纪城把她手里的烟抽走了,掐灭在栏杆上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不会就不会吧。”
“那我还可信吗?”
纪城没回答。他看着阳台外面的雨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不会抽烟的女人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晚棠以为他在敷衍她,正要开口,纪城又说了一句:
“我是真不记得了。两年前,我在一场大火里醒过来,以前的事,一件都想不起来。”
雨声沙沙的。
晚棠愣愣地看着他。
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他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,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“醒过来的时候,手里就攥着一根簪子。”纪城看着她头上的凤凰,“我不知道是谁的,也不知道是哪来的。就记得一个声音,好像有个女人跟我说过:不会抽烟的人,靠不住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就这么一句,记了两年。”
晚棠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她站在雨里,看着这个上海滩人人都怕的纪爷,第一次觉得,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可就在下一秒,纪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把那根捏变形的烟扔了,拍拍手:
“刚才那些话,一个字值一千大洋。纪太太记得给钱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你也碰了我的烟。”
晚棠气得想踹他。
纪城已经转身进屋了,走到门口又停下,背对着她说:“那根簪子,戴着吧。它在你头上,比在我抽屉里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晚棠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凤凰。
他到底知道多少?
他送这根簪子,到底是在警告她,还是在……别的什么?
她想不明白。
礼拜天上午十点,季沉舟准时来了。
晚棠一早就醒了,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两根凤凰簪发愁。
昨晚她把空心那根放在枕头底下,实心那根放在梳妆台上。可今早天刚亮,元宝不知道发什么疯,跳上梳妆台追一只苍蝇,一爪子把实心那根扫到了地上。晚棠迷迷糊糊爬起来捡,顺手把枕头底下那根也摸了出来,想比比看有没有摔坏。
然后她就清醒了。
两根簪子并排躺在她手心里,一模一样,连毛刺都一模一样。
晚棠:……
她挨个拧了拧凤凰脑袋。第一根拧不动。第二根也拧不动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再拧。还是拧不动。
是昨晚手心出汗,螺纹涩住了。
楼下传来门铃声,阿绿的声音:“季先生来了。”
晚棠急得额头冒汗,最后急中生智,把两根簪子一手一根托在掌心里,掂了掂。
左边那根,轻了一点点。
空心的,自然轻。
她松了口气,把左边那根用帕子包好,揣进袖子里,右边那根插回了头发上。
元宝蹲在床尾,舔着爪子,一脸事不关己。
阿苏推门进来催她,一眼看见她额头上的汗:“小姐,你这是怎么了?大清早的,跟刚打完一场仗似的。”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两只一模一样的凤凰打架。”晚棠对着镜子把碎发抿好,“打着打着,我认不出哪只是哪只了。”
阿苏想了半天,一拍大腿:“这个我懂!我们热河老话说,梦见两只鸟打架,是要有两个男人为你打起来!”
“……谁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”阿苏理直气壮,“刚编的。”
晚棠被她逗笑了,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。
——
后花园里,跟上回一样,三个人。
晚棠翻账本,季沉舟报数,纪城喝茶。
今天的账没什么问题,一刻钟就对完了。季沉舟把账本收进公文包,像是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,太太。三姨太托我问一声,您出嫁前借她的那根簪子,用完了没有?她下个月要去吃喜酒,想戴。”
“哦,那个呀。”晚棠拍了拍脑门,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“我差点忘了,正好带下来了,季先生替我还给三姨太吧。”
她把帕子递过去。
纪城放下茶杯:“什么簪子?”
空气凝住了一下。
晚棠笑着把帕子打开一个角,露出凤凰的翅膀:“我从白家带过来的旧簪子,三姨太的。”
纪城看了一眼帕子里的凤凰,又抬眼看了看晚棠头上那一根。
“跟我送你的那根,挺像。”
“是挺像。”晚棠面不改色,“所以纪爷送我的时候,我才吓了一跳。我还以为纪爷偷偷去白家,把三姨太的簪子顺来了。”
“那你戴哪根?”
“当然戴纪爷送的。”晚棠摸了摸头上那根,“纪爷送的那根,我舍不得让别人碰。”
纪城看着她,没说话。
晚棠也看着他,笑得眉眼弯弯。
过了两秒,纪城“嗯”了一声,又端起了茶杯。
季沉舟面无表情地把帕子包好,揣进西装内袋里,起身告辞。他走到花园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晚棠冲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季沉舟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了下去,转身走了。
纪城端着茶杯,从杯沿上方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。
“纪爷,”晚棠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吃块桂花糕?”
“你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天好。”
“昨天也是这个天。”
“昨天心情不好。”
纪城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:“你心情好的时候,话特别多。”
“那我少说两句。”
“不用。”纪城说,“多说两句,我爱听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扭头去看他。纪城已经低下头去看报纸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——
季沉舟前脚刚走,大门口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。
阿苏从前院一路跑进后花园,一手扶着腰,一手拍着大腿,气喘吁吁:
“要死了要死了!小姐!门口来了个洋小姐!”
“什么洋小姐?”
“穿着洋装,烫着卷毛,后头跟着十几个保镖!一开口叽里呱啦全是洋文!”阿苏喘了口气,“她说,她是来看看纪爷娶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!”
纪城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。
晚棠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纪爷,”她笑眯眯地说,“您挡的那门婚,自己找上门来了。”
纪城放下茶杯,脸色很难看:“我去打发她。”
“别呀。”晚棠站起来,理了理旗袍,“我这个太太,不就是用来挡这个的吗?纪爷付了钱,我总得干活。”
她扭身往客厅走,走到半路,后厨的小门被人敲了三下。
一短,两长。
晚棠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拐进后厨,推开小门。门外站着个送煤的,一张脸抹得漆黑,只剩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,肩上扛着半筐煤球。
“太太,煤来了!”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晚棠认出了那两只眼睛。是听澜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嘘!”听澜把煤筐往地上一放,凑过来,用气声飞快地说,“我哥让我来的。他在车上打开帕子,拧了半天,拧开了——”
晚棠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“——是实心的!”
晚棠那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实心的?”
“实心的!里头什么都没有!就是一根金棍子!”听澜急得直跺脚,“我哥说,你给错了!空心那根还在你头上!”
晚棠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凤凰。
拧了一下。
凤凰脑袋,松了。
里头卷着那张抄着船期的薄纸,好端端的。
晚棠:……
她想起今早元宝一爪子扫下去的那根簪子。她捡起来的时候,压根没想过要分哪根是哪根。
“左边轻一点”——是她吓得手抖,自己骗自己。
“我哥在巷子口等着。”听澜说,“你找个由头,把簪子拿出来,我带走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客厅里来了个洋小姐,十几个保镖,纪城也在。”晚棠把凤凰脑袋拧紧,“我现在要是往后厨跑,谁都会觉得不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先在这儿待着。”晚棠拍了拍他沾满煤灰的肩膀,“卸煤,慢慢卸,一个一个卸。”
“……要卸多久?”
“卸到我出来为止。”
听澜看了看那半筐煤球,又看了看晚棠,脸上的煤灰都挡不住他的绝望。
——
晚棠走进客厅的时候,那位洋小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拿脚尖一下一下点着阿绿刚擦过的地板。
火红的洋装,大波浪的卷发,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。身后齐刷刷站着十二个保镖,一个比一个黑,一个比一个壮,把纪公馆的客厅挤得像个码头。
纪城站在壁炉边上,脸色比壁炉里的灰还难看。
“Oh,”洋小姐看见晚棠,上下打量了一眼,“你就是那个……纪城从天台上赢回来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赢回来的东西,一般都不值钱。”洋小姐吐了个烟圈,目光落在晚棠的头发上,眼睛一亮,“哟,这簪子倒还值点钱。”
她站起来,扭着腰走过来,在晚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伸手一拔——
凤凰簪,到了她手里。
“这只凤凰不错。”她把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往自己的卷发里一插,对着壁炉上的镜子照了照,“配你可惜了。借我玩两天。”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壁炉边上,纪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后厨的方向,隐隐约约传来听澜卸煤的声音,一个,一个,又一个。
晚棠看着那只在别人头上闪闪发光的凤凰,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地,慢慢地挂了上去。
“小姐,”她温温柔柔地开口,“怎么称呼?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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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她头上,是我姐姐的簪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