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阿绿捧着一个小木盒敲开了晚棠的房门。
“太太,白府派人送来的,说是您出嫁前落在那边的。”
木盒是旧的,红漆掉了好几块,盒盖上雕着一只凤凰。晚棠等阿绿下了楼,把门反锁上,才打开盒子。
里头躺着一根金簪,簪头也是一只展翅的凤凰,做工极细,连翅膀上的羽毛都根根分明。
她捏住凤凰的脑袋,轻轻一拧。
簪身是空的。里头卷着一张比烟纸还薄的纸条:今夜。船期抄下,放回簪中,礼拜天来取。
这根簪子是组织上配给她的,跟了她两年,传过十几回消息。可她看着那只凤凰,不知怎么想起了昨晚宫蔷头上那一根。
还有阿朱说的,南京那家银楼的东家太太,打首饰最爱打凤凰。
她摇摇头,把这念头甩开了。上海滩戴凤凰簪的女人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——
晚上八点,纪城出门了。
他走之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:“我去虎爷那儿,晚点回来。家规第二条,十点以后不许出门。家规第三条——”
“书房不许进。”晚棠打了个哈欠,“纪爷放心,我今晚早睡。”
汽车声远了。
难的不是书房,是阿绿。
纪城一出门,阿绿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楼客厅里织毛衣,正对着书房的门。那眼神,比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还尽忠职守。
晚棠早有准备。
她下楼拐进了厨房。阿苏正蹲在灶台边上剥毛豆,看见她,眼睛一亮:“小姐,这么晚了要吃点心?”
“阿苏。”晚棠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,压低了声音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小姐尽管说!”
“一会儿你肚子疼。”
“啊?”
“疼得要死要活的那种。越大声越好,最好把整栋楼的人都叫过来。”
阿苏看看银元,又看看她,一拍胸脯:“小姐放心,这个我最在行!”
五分钟以后,纪公馆的厨房里爆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要死了——要死了——我的肚子啊——哎哟喂我的娘啊——我要去见阎王爷了——阎王爷你等等我——”
那嗓门,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。隔壁洋房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。
阿绿手里的毛衣针一抖,掉了一针。她站起来往厨房跑,几个佣人也从各个屋里冒了出来,乱成一锅粥。
“快去叫医生!”
“叫什么医生,先灌碗姜汤!”
“她这是吃坏了还是中邪了?”
“是那锅酸梅汤!”阿苏在地上打着滚,一边嚎一边不忘指着阿绿,“是她!是她喝剩的那锅酸梅汤!她喝了没事,我喝了就要死了!她是妖怪!”
阿绿:“……”
晚棠贴着墙根,一闪身进了书房。
——
书房里黑着灯。晚棠没开灯,借着窗外的月光,直奔书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小铜锁是新换的。她从头上拔下一根普通的发夹,掰直了,插进锁眼里拨了两下。
“咔哒。”
这手艺,也是在唐人街的赌档里学的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。最上面是一个蓝布面的账本,底下压着几封信,最底下扣着那个相框,背面朝上。
晚棠先翻账本。翻到第三页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十月十三日,寅时三刻,十二号码头,“永顺号”,货:二十四箱。货名那一栏没写字,只画了一个圈。
二十四箱,画个圈。她把这一行抄了下来,又往后翻了两页,把另外两批货的日子也记上。
厨房那边,阿苏还在嚎:“要死了——这回真要死了——我死了以后谁给小姐做红烧肉啊——”
晚棠把账本放回原处,手指碰到了那个扣着的相框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就看一眼。
她的手刚把相框翻起一个角,窗外忽然扫过来两道雪亮的车灯。
汽车喇叭响了两声。
纪城回来了。比他说的“晚点”,早了整整两个钟头。
晚棠把相框原样扣回去,关上抽屉,咔哒一声把锁扣上,贴着墙根溜出书房。她刚闪进楼梯的阴影里,大门就开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纪城的声音。
“回纪爷,太太的奶妈闹肚子……”阿绿说。
“闹肚子闹得整条街都听得见?”
厨房里,阿苏的惨叫声一下子小了下去,变成了哼哼唧唧:“哎哟……好些了……好些了……阎王爷说他今天不收……”
晚棠已经上了二楼,钻进被窝,连鞋都没来得及脱,直接用被子盖住了脚。元宝从床尾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趴下了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纪城上了楼,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,又往前走了几步,进了隔壁。
墙上那扇连着两个房间的门,被人从那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纪太太,睡了吗?”
晚棠闭着眼睛: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还能答话?”
“说梦话。”
门那边安静了两秒,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书房里有股香水味。”纪城隔着门说,“栀子花的。”
晚棠的眼睛在黑暗里一下子睁开了。
“阿绿用的。”她说。
“阿绿不用香水。”
“那就是厨房飘过去的。今晚阿苏吃了栀子花炒蛋。”
门那边又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,纪城说:“早点睡吧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晚棠在被子里躺了半天,才慢慢把那张抄着船期的薄纸从怀里掏出来,卷成细细一条,塞进了凤凰簪的肚子里。
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晚棠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饭。
纪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,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元宝蹲在他脚边,正在舔一碟牛奶。
“昨晚睡得好?”
“好得很。”晚棠拉开椅子坐下,“一觉到天亮。”
“阿苏呢?”
“好多了。”晚棠面不改色,“今早起来吃了三个包子。”
站在旁边布菜的阿绿,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。厨房门口,阿苏探出半个脑袋,冲阿绿翻了个白眼,又缩了回去。
纪城点点头,放下报纸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盒,往桌上一放,推到她面前。
“送你的。”
晚棠看着那个金盒,没动。
“纪爷,送东西也算碰?”
“东西碰你,又不是我碰你。”纪城抬了抬下巴,“打开看看。”
金盒上挂着一把小金锁,钥匙就插在锁眼里。晚棠拧开锁,掀开盒盖。
盒子里铺着红丝绒,丝绒上躺着一根金簪。
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。
晚棠的手指僵住了。
跟她枕头底下那根,一模一样。
凤凰的翅膀,凤凰的尾巴,凤凰脑袋上那三根翎子,连左边翅膀尖上那一点小小的、打磨的时候没磨平的毛刺,都一模一样。
她觉得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昨晚书房里的栀子花香水,今早桌上的凤凰簪,他是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是谁,我知道你在干什么。
“喜欢么?”纪城问。
晚棠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脸上已经挂好了笑:“喜……喜欢。”
“那就好好保管。”纪城端起咖啡杯,“千万,别弄坏了。”
“纪爷这簪子,在哪儿买的?”
“不是买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戴上我看看。”
晚棠只好把那根簪子拿出来,插进头发里。手抖了一下,第一回没插稳,又插了一回。
纪城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好看。”
然后他拿起报纸,起身出门了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昨晚书房的门把手上,有一根头发。长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晚棠坐在餐桌前,手里的勺子“当”的一声掉进了粥碗里。
阿绿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把新勺子:“太太,换一把。”
——
那一整天,晚棠都在白家的账房里对账,对错了三回。
账房在白公馆后院的一间偏厅里,两张大写字台面对面摆着,一张是季沉舟的,一张是她的。墙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童叟无欺”,是白守成花五十块大洋请人写的,“欺”字的最后一笔写歪了,像只瘸腿的鸭子。
季沉舟坐在对面,抬头看了她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了,压低声音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晚棠看了看门口,确定没人,才把头上那根簪子拔下来,放在他面前的账本上。
季沉舟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他拿起来掂了掂,又对着窗户看了看,捏住凤凰脑袋拧了一下,没拧动。
“实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们那根。”
“纪城送的。今天早上。”晚棠说,“他还说,书房门把手上有一根我的头发。”
季沉舟没说话。他把簪子翻过来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晚棠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“沉舟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他把簪子还给她,声音有点哑,“这个样子的簪子,我们那根,是照着一个老样子打的。”
“什么老样子?”
“以后再告诉你。”
他低下头去看账本,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
晚棠注意到,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,攥成了拳头。
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香风。
“哟,账房先生和纪太太,头碰头地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
四姨太扭着腰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,一屁股坐在晚棠桌角上。她的目光在晚棠手里那根簪子上一落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哎呀,这凤凰打得真俊!纪爷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借我戴两天呗。”四姨太伸手就要拿,“下礼拜我回娘家吃喜酒,正缺一件压箱底的。”
晚棠把手一缩:“纪爷说了,千万别弄坏了。”
“我又不吃它,能弄坏到哪儿去?”四姨太撇撇嘴,扇子一摇,又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昨晚那张纸,看了?”
晚棠没说话。
“看了就好。”四姨太站起来,又恢复了那副刻薄样,扬声冲着门外,“小气鬼!嫁了人就忘了娘家人,一根簪子都舍不得借!”
她扭着腰走了,留下一屋子呛人的巴黎夜。
季沉舟看看门口,又看看晚棠:“什么纸?”
“四姨太给我写的情书。”晚棠把簪子插回头上,“她说她暗恋我很多年了。”
季沉舟:“……”
——
晚上回到纪公馆,晚棠关上门,把两根簪子并排放在梳妆台上。
一根空心的,一根实心的。
一根是组织给的,一根是纪城给的。
她又想起了宫蔷头上那一根。三根凤凰簪,一根在宫蔷头上,两根在她手里。
还有阿朱嘴里那位死在银楼门口的东家太太,打首饰最爱打凤凰。
晚棠盯着那两根簪子看了很久,伸手把台灯关了。
这事儿,越想越像一团乱麻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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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两根凤凰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