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场的人愣了一下,接着哄地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哈,夜来香喝多了吧!”
“认亲认到吴司令头上,胆子不小!”
孔铎赶紧冲乐队挥手:“奏乐!奏乐!”音乐声重新响起来,孔铎半拖半拽地把绾香拉下了台。
吴司令低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,没说话,只把她往怀里揽了揽,领着人上了二楼包厢。经过舞池的时候,他的目光在晚棠这桌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晚棠低下头,抿了一口酒。
酒是苦的。
是宫蔷。
瘦了,黑了,头发剪短了,眉毛比小时候还要利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掂量对方值几斤几两。
她们几个姐妹里,宫蔷最凶,嘴最毒,打架冲在最前头。逃难那年她们在火车上走散,孟三娘找了她三年,最后只打听到一句话:南京城破的时候,有人看见过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,后来就不知道了。
晚棠以为她死了。
“纪太太。”纪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懒洋洋的,“你认识吴夫人?”
晚棠抬起头,脸上已经挂好了笑:“不认识。”
“哦?”纪城转着手上的钻戒,“刚才夜来香喊那一嗓子的时候,你杯子里的酒,洒了一半。”
晚棠低头看了看旗袍上那片红。
“吓的。”她面不改色,“谁唱歌唱一半突然哭的,怪瘆人的。”
纪城“嗯”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,递给她。
晚棠没接:“纪爷的手帕,碰一下算多少钱?”
“送你的,不算碰。”纪城把手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“你这身红,配那一片酒渍,像刚杀了人。”
晚棠拿起手帕擦了擦,越擦越红。
纪城没再问。可他那副墨镜后面的眼睛,一直落在她身上,晚棠能感觉得到。
——
过了一刻钟,晚棠说要去补妆。
百乐门的女盥洗室在二楼走廊尽头,镶着金边的大镜子,几盏壁灯,水龙头是黄铜的。里头没人,她拧开水龙头,用湿手帕擦旗袍上的酒渍。
门开了。
镜子里映出一身墨绿色的旗袍。
宫蔷走到她旁边那个洗手池前,没看她,从手包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,摸了半天口袋,又放下了。
“借个火。”
晚棠也没看她: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啧。”宫蔷从镜子里斜了她一眼,“还是这么没出息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个洗手池,对着镜子站着,谁也没转过身去看谁。
“你现在是纪太太了?”宫蔷先开的口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也是纪太太。”宫蔷冷笑一声,“你这眼光,比小时候还差。小时候你喜欢隔壁卖豆腐的二狗子,后来他尿了裤子,你哭了三天。”
“那是你喜欢的。”
“……放屁。”
晚棠在镜子里看见宫蔷的耳朵红了一下。
“你不也嫁了个司令。”晚棠说,“比你大二十多岁。”
宫蔷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压低声音说:“替我跟绾香说一声,以后在外头,别认我。”
晚棠的手停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吴司令最近日子不好过。”宫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“有些人天天上门,想请他做事。他不肯,那些人就盯着他,盯着他身边所有的人。上个月,他的副官被人割了喉咙,扔在吴府门口。我认了你们,你们也跑不掉。”
“哪些人?”
宫蔷没回答。她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又塞回手包里,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,用手帕擦干。
“你们好好的。”她说,“就当我没回来过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从手包里摸出一样东西,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。
晚棠下意识接住了。
是一盒火柴。火柴盒上印着三炮台香烟的牌子。
“给绾香。”宫蔷说,“她嗓子不好,叫她少抽点。”
门关上了。
晚棠捏着那盒火柴,站在镜子前面,半天没动。
宫蔷说她不抽烟没出息,自己却带着一盒火柴,问别人借火。
——
她从盥洗室出来,没回舞池,绕到后台去找绾香。
绾香坐在化妆间里,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一半,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。孔铎在旁边来回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:“完了完了,得罪了吴司令,这个月的花红全泡汤了……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我那个小的才三岁……”
“你哪来的小的?”绾香抽着鼻子问,“你不是光棍吗?”
“我养了只鹦鹉!三岁!”
晚棠咳了一声,孔铎一看是纪太太,立刻换了副笑脸,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。
门一关,绾香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她就这么不认我们?”她抓着晚棠的手,“我们找了她多少年?三娘为了找她,把热河带出来的那对金镯子都当了!她就一句认错人了?”
“她有她的难处。”
“什么难处,比姐妹还大?”
晚棠把宫蔷的话一字一句说了。绾香听完,愣了半天,眼泪掉得更凶了,一边哭一边骂:“死丫头……还是这么犟……就不能好好说一句……”
晚棠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跟小时候一样。
“她不认我们,”过了很久,绾香抽着鼻子说,“我认她。”
晚棠把那盒三炮台火柴塞进她手里:“她让我给你的。叫你少抽点。”
绾香低头看着火柴盒,又哭又笑:“她就是这样,说句软话跟要了她的命似的。”
正说着,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侍应生探进头来,手里捧着个小瓷罐,一脸为难:“夏小姐,二楼包厢的吴太太,叫我把这个送给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枇杷膏。”侍应生说,“吴太太说——”他咳了一声,捏着嗓子学那个烟熏过的调子,“‘唱成那样,跟杀鸡似的,难听死了,叫她润润嗓子,别出来丢人现眼。’”
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绾香一把抢过那罐枇杷膏,冲着门口骂:“你回去告诉她!我嗓子好得很!用不着她假好心!”
侍应生吓得一缩脖子,跑了。
绾香把枇杷膏往桌上重重一放,抱着胳膊坐了一会儿,又把它拿起来,拧开盖子闻了闻。
“……川贝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热河那年冬天我咳了一个月,她偷了客栈掌柜的一罐,挨了三娘一顿打。”
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,含着,眼泪又下来了:“死丫头,甜死了。”
——
晚棠出了化妆间,走廊里黑着灯。
拐角处站着个人。
纪城靠在墙上,墨镜推到了头顶,手里夹着一根烟,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一身白西装在黑走廊里,跟个鬼似的。
“纪太太补个妆,补到后台来了?”
晚棠心里一紧,面上却一点不慌:“夜来香唱得好,我来讨个签名。”
“签名呢?”
“她哭得太厉害,没签成。”
纪城看了她一会儿,把烟掐了,什么也没说,伸出胳膊让她挽着。
两个人往楼下走。走到楼梯口,正碰上吴司令从包厢里出来。
吴司令停下脚步,看了晚棠一眼,又看了纪城一眼,笑了笑:“纪爷,你这位太太,看我太太的眼神,跟看熟人似的。”
纪城也笑:“我太太看谁都像熟人。她昨天还管我家的猫叫过姐姐。”
吴司令哈哈大笑,拍了拍纪城的肩膀,走了。
下楼的时候,晚棠感觉到挽着的那条胳膊,比来的时候绷得紧了些。
“我什么时候管元宝叫姐姐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现在叫也来得及。”纪城说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晚棠照常回白家看账。
帮她换衣服的是白家的丫头阿朱。阿朱十**岁,圆脸,一脸雀斑,说话带一口南京腔,干活麻利,就是嘴停不下来。
“姑娘咋的看都美勒。”阿朱一边替她扣盘扣,一边啧啧称赞,“今早报纸上那张照片,我们厨房里都传遍了,纪爷穿一身白,搂着您,跟画报上似的。”
“对了姑娘,”阿朱压低声音,“听说昨晚百乐门出了事?有个唱歌的冲吴司令的太太喊名字?”
“你也知道吴司令?”
“咋不知道哩!”阿朱眼睛一亮,“我就是南京人,吴司令前些年就驻在我们那儿。说起他那位太太,我还见过哩。”
晚棠扣扣子的手停了。
“前年夏天,南京热得要死人。”阿朱一边整理旗袍的下摆一边说,“我们那条街上来了一个外地的小姑娘,看着也就十七八,瘦得脱了相,底子倒是俊,可怜见的,晒了几天,脸上的皮都晒裂了,天天蹲在银楼门口哭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银楼的东家太太看她可怜,收她当了学徒,教她打首饰。那位太太心善,待她跟亲闺女似的。”阿朱叹了口气,“可惜好景不长,没几个月,南京城就破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民国二十六年冬天,南京城破。这件事,晚棠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样子。
阿朱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天到处都是火,我们一家子躲在地窖里,三天没敢出来。等出来的时候,那家银楼已经烧没了。听说东家太太为了护那个小姑娘,死在了门口。东家的两个少爷,大的那个冲进火里去救人,也没出来。”
“那小姑娘呢?”
“命大。”阿朱又来了点精神,“被吴司令的兵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。吴司令看中了她,带回了家。现在可是富太太了哩。”
晚棠站在镜子前面,很久没说话。
晒裂了皮,死人堆里刨出来。她们走散的这几年,宫蔷到底是怎么过来的?
“阿朱,那家银楼,叫什么名字?”
阿朱歪着头想了半天:“叫什么‘记’来着……‘什么记银楼’,记不清了,好多年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一拍脑门,“对了,那东家太太有个习惯,自己打的首饰,簪头都爱打一只凤凰。说是她家祖传的样子。”
——
傍晚,晚棠去了霞飞路那栋老公寓。
二楼楼梯口的麻将桌照常支着,孟三娘叼着烟,眼睛却往楼梯上瞟。看见晚棠,她冲牌友们一摆手:“歇会儿歇会儿,我去趟茅房。”
牌友们骂骂咧咧地散了。孟三娘把晚棠拽进了她自己那间小屋。
屋里坐着绾香,眼睛还是肿的。
“蔷丫头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孟三娘把门一关,脸上那副打麻将的嬉皮笑脸全收了。
她是她们几个的养母。热河那年,是她把一群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从火堆里拽出来,一路带到了关内。宫蔷就是在那条路上走丢的。
“她活着就好。”孟三娘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不认,咱们就不认。她要是哪天想认了,咱们这扇门,随时开着。”
晚棠把阿朱的话说了一遍。说到银楼东家太太死在门口,孟三娘的眼圈也红了。
“一个人护着她,死了。”孟三娘喃喃地说,“这丫头,心里得压着多大一块石头。”
她从五斗柜里翻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,递给晚棠:“说正事。账房先生下午托人送来的。”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季沉舟的笔迹:
船期确认,在纪城书房。明晚他去虎爷处议事,不在家。
晚棠把纸条凑到孟三娘的烟头上,烧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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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船期在他书房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