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阿苏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。
她趁阿绿去前院收衣服,溜进厨房,用晚棠从白家带来的话梅,熬了一锅酸梅汤。熬好了,盛一碗端到阿绿面前,笑得像只黄鼠狼:“阿绿姐姐,天热,喝碗汤。”
阿绿看了她一眼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阿苏屏住呼吸。她往里头多放了半斤话梅,酸得能把人的牙倒了。
阿绿面不改色地把一整碗喝完了,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:“淡了。”
阿苏:“……”
——
傍晚六点,永安公司的伙计抬着六只大纸盒进了纪公馆。
“纪爷吩咐的,给太太今晚挑衣裳。”
晚棠一盒一盒地打开。
第一盒,黑色的旗袍。第二盒,黑色的洋装。第三盒,黑色的旗袍,比第一件多一道滚边。第四盒,黑色的披肩。第五盒,黑色的手套。第六盒,一双黑色的高跟鞋。
晚棠站在一屋子黑衣裳中间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绿,”她问,“纪爷是去吃喜酒,还是去奔丧?”
阿绿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纪爷说,黑色压得住。”
“压得住什么?”
“压得住场子。”
晚棠把那六盒衣裳原样盖上,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件海棠红的旗袍,往身上一比:“告诉纪爷,场子我自己压。”
阿绿去书房传话。没过一会儿,又回来了。
“纪爷说,”阿绿面无表情地转述,“那就穿红的。他换一身白的配你,省得人家说纪公馆的人都是乌鸦。”
晚棠扑哧一声笑了。
后来那天晚上在百乐门门口,全上海的小报记者都看见了:纪爷平生第一次没穿黑,一身白西装,白得跟个新郎官似的,挽着一身海棠红的纪太太下了车。
他身后那排黑乌鸦,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。
出门前,阿苏一边替晚棠扣盘扣,一边咬牙切齿地说,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。
纪城说要让全上海看看纪太太长什么样,他是真的说到做到。
晚上九点,百乐门门口停满了汽车。纪城的车一到,七八个小报记者就扛着照相机围了上来,镁光灯噼里啪啦一通乱闪,闪得晚棠眼前全是白点。
“纪爷!这位就是新太太?”
“纪爷今天怎么穿白的?”
“听说纪太太是在天台上赢来的,是真的吗?”
纪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抬了抬,记者们就自动闭了嘴。他偏过头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笑一个。”
晚棠笑了,笑得端庄大方,牙都没露。
嘴上没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纪爷,你的手,按规矩,一千。”
纪城也笑,同样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揽腰不算碰,算礼数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我。家规第五条,我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“夫人守则第五条,我说什么,纪爷不许打断。”晚棠笑得更甜了,“我现在说,一千。”
纪城的手在她腰上僵了一下,没拿开,也没再说话。
镁光灯又闪了一下。第二天,《小报晨刊》头版登了这张照片,标题是:阀王娶亲,夫妻恩爱。底下一行小字:据知情人透露,纪爷当晚神情紧张,疑似惧内。
知情人是谁,没人知道。阿苏后来一口咬定不是她。
——
百乐门里头热得像蒸笼。舞池里一对一对转着圈,水晶吊灯底下,香水味、雪茄味、酒味混成一锅。
乐队领班孔铎一路小跑着迎上来,四十来岁,梳着油亮的分头,腰弯得比娄金田还低:“纪爷大驾光临!纪太太大驾光临!哎呀纪爷今天这身白,衬得跟玉似的!二楼最好的包厢给您留着呢!”
“不去包厢。”纪城说,“就坐舞池边上。”
孔铎愣了一下,赶紧又去张罗。
晚棠一坐下就看见了角落里那张小桌。季沉舟坐在那儿,白手套,西装,手边一杯清水,像个来查账的。旁边还坐着个人,正拿菜单挡着半张脸,冲她拼命挤眼睛。
是季听澜。
晚棠在心里叹了口气:这傻小子怎么也跟来了。
纪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挑了挑眉:“季先生还带了个跟班。”
“他弟弟。”晚棠说,“没见过世面,跟来看看。”
角落里,听澜放下菜单,压低声音:“哥,嫂子……不是,纪太太,往这边看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纪城的手又搭她肩膀上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哥,他今天穿白的,你穿灰的。你俩站一块儿,你像他的影子。”
季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西装,没说话。
“哥,你杯子要捏碎了。”
季沉舟低头一看,玻璃杯上被他攥出一圈白印子。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放下,换了个姿势坐着。
“哥,你换的这个姿势,好像要去打架。”
“季听澜。”
“诶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诶。”
——
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支狐步。纪城站起来,朝晚棠伸出手。
“纪太太,赏个脸?”
满场的眼睛都看着呢。晚棠把手搭了上去。
纪城舞跳得很好,好得不像个混帮派的。他领着她转了半圈,低头问:“你跳过?”
“在美国学过。”
“学得不怎么样。”
话音刚落,晚棠的高跟鞋跟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。
纪城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哎呀,”晚棠一脸无辜,“学得不怎么样。”
“……故意的?”
“纪爷,踩人不算碰。”她笑眯眯的,“算礼数。”
纪城盯着她看了两秒,竟然笑出了声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骨上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,看着倒没那么凶了。
转到舞池边上的时候,晚棠又“不小心”踩了他一脚。
转到乐队前面的时候,又一脚。
第四脚踩下去之前,纪城忽然手上一带,把她整个人转了半圈,她的鞋跟落了空,结结实实踩在了旁边一位胖先生的皮鞋上。
胖先生“嗷”的一声跳了起来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。”纪城揽着晚棠,一脸诚恳地冲胖先生点头,“我太太刚学,脚下没准头。”
胖先生一看是纪爷,疼得龇牙咧嘴也只能挤出个笑:“没事没事,纪太太踩得好,踩得好!”
晚棠:“……”
纪城低下头,在她耳边慢悠悠地说:“学得是不怎么样。”
角落里,听澜捂着嘴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季沉舟面无表情地又端起了那杯水,喝了一口,呛着了。
——
一支舞跳完,台上的灯暗了一暗,又亮了起来。
孔铎跑上台,扯着嗓子喊:“各位先生太太!下面有请我们百乐门的头牌——夜来香,夏绾香小姐!”
掌声一下子炸开了。
绾香穿着一身银色的旗袍走出来,站在话筒前面,冲台下笑了笑。还是那副拿尺子量过的笑容,台下的男人们却像是被灌了**汤,一个个直着眼睛举起手里的花。
乐队起了调子,是一首《天涯歌女》。
“天涯呀,海角,觅呀觅知音……”
她嗓子好,唱得软,唱得甜,整个百乐门都安静了下来。
晚棠端着酒杯,听着听着,鼻子有点酸。
她们小时候在热河,绾香就爱唱,唱得跑调跑到山那边去。孟三娘拿着鞋底子追着她打,说再唱就把她卖给戏班子。绾香一边跑一边唱:“卖就卖,戏班子管饭!”
谁能想到,后来她真把自己唱成了上海滩的头牌。
“你喜欢她唱歌?”纪城问。
“喜欢。”晚棠说,“她唱歌的时候,不用笑。”
纪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十七次。”
“什么十七次?”
“你那位老同学,从我们进门到现在,往这边看了十七次。”纪城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“他弟弟看了四十多次,那个我没数,太多了。”
晚棠差点被酒呛着:“纪爷闲得慌?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纪城说,“上海滩想要我命的人不少,谁往我这边多看一眼,我都得记着。”
“那你记着吧。”晚棠说,“季先生要你的命做什么,你的命又不值钱。”
“不值钱?”
“一千大洋碰一下,”晚棠扳着手指头算,“你今晚已经欠我四千了。你的命要是值钱,早该付账了。”
纪城看了她半天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,刷刷写了几个字,撕下来拍在她面前。
晚棠低头一看。
四千大洋。签名:纪城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预付。
“预付什么?”
“后面的。”纪城说,“省得你一笔一笔地记。”
角落里,听澜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,看见那张支票,惊得菜单都掉了:“哥!他给嫂子塞钱了!”
季沉舟没说话,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了。
歌唱到第二段,百乐门的大门开了。
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,五十来岁,大黑脸,络腮胡子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腰里别着枪,身后跟着四个卫兵。门口的侍应生一看,腿都软了:“吴、吴司令……”
吴镇山。手里握着一个师,驻在上海城外,是这几年各方都想拉拢的人物。
吴司令的胳膊上,挽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烫着短发,皮肤比上海的太太小姐们黑一些,眉眼却生得很利。发髻上插着一根金簪,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,在灯底下一闪一闪。
她手里夹着一根烟,正侧过头跟吴司令说话,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。
台上的歌声,忽然断了。
乐队又拉了两个小节,才发觉不对劲,七零八落地停了下来。
满场的人都扭头往台上看。
绾香站在话筒前面,一动不动,脸上那个拿尺子量过的笑容不见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印子。
孔铎吓得脸都白了,一路小跑冲上台,压着嗓子骂:“你疯了!吴司令在呢!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”
绾香一把推开了他。
她抓着话筒,声音抖得厉害,整个百乐门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宫蔷——是你吗?”
晚棠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,半杯红酒洒在了海棠红的旗袍上,洇开一片,像血。
吴司令身边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台上的绾香。
她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一个烟圈。
“夜来香小姐,”她开口了,嗓子是烟熏过的,又低又哑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她弹了弹烟灰:“我姓吴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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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失散的二姐说:认错人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