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整,乐声一响,舞池中央的灯打了下来。
Poppy先上场。
一身火红的长裙,开衩开到大腿,挽着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,一出场就是一个漂亮的下腰。头上那只凤凰在灯底下一闪一闪,晃得晚棠心口发紧。底下的太太小姐们齐刷刷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孔铎的乐队奏得卖力,探戈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。Poppy跟皮埃尔转、踢、甩、停,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像刀子。一曲跳完,满场的掌声差点把百乐门的屋顶掀了。
Poppy喘着气,挑衅地看向舞池边上:“该你了,纪夫人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去看晚棠。
晚棠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站在舞池边上,身边空空的,一个舞伴都没有。
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没舞伴?”
“一个人怎么跳探戈?”
“我看是怕了吧,纪爷都没来。”
晚棠不慌不忙地走进舞池,冲台上的绾香点了点头。
绾香叹了口气,握住了话筒。
乐队换了曲子。不是探戈,是一首最老的上海小调。绾香一开嗓,整个百乐门都静了。
晚棠没跳舞。
她走到Poppy的舞伴皮埃尔面前,伸出手,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了句什么。
皮埃尔愣了一下,脸一下子红了,看看晚棠,又看看Poppy,结结巴巴地回了两句。
晚棠又说了几句。
皮埃尔的表情从结巴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尴尬,最后他捂住了脸,冲着Poppy鞠了一躬,用中文说:“对不起,刘小姐,我、我想先回去了。”
然后他跑了。
真的跑了,连外套都没拿。
满场哗然。
Poppy的脸都绿了: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!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晚棠一脸无辜,“我就问他,他在巴黎那位太太,知不知道他在上海陪刘小姐跳舞。”
Poppy:“……他有太太?”
“还有两个孩子。大的五岁,小的三岁。”晚棠叹了口气,“刘小姐,我在美国也念过书,留洋的男人,嘴里说的单身,跟上海滩男人说的戒赌,是一个意思。”
底下的太太们一阵哄笑。
Poppy咬着嘴唇,眼圈都红了:“你、你这是耍赖!我们比的是跳舞!”
“那就比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。纪城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,慢慢走进舞池,在晚棠面前站定,伸出了一只手。
晚棠愣住了:“你不是说你不会吗?”
“我说不会,”纪城说,“没说不来。”
孔铎反应极快,乐队的鼓点一转,又回到了探戈。
纪城一把揽过晚棠的腰。
晚棠原以为他是来救场的,最多带着她走两步,意思意思。可他一迈步,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。
他跳得极好。
不是Poppy那种练出来的好,是另一种。他的步子稳,转身快,每一次停顿都卡在鼓点上,像是这支舞已经在他身体里住了很多年。晚棠被他带着转,裙摆飞起来,耳边全是风声和尖叫声。
她踩了他一脚。
他面不改色,带着她转了个圈,把她的下一脚也化解了。
她又踩了一脚。
他还是面不改色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第三脚了。我数着呢。”
“纪爷不是说踩人不算碰吗?”
“算礼数。”纪城说,“礼数多了,也是要还的。”
最后一个下腰,纪城的手托着她的后背,她整个人仰在他的臂弯里,离地面不到一尺。
音乐停了。
两个人离得极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的灯光。
“纪城,”她喘着气,小声说,“你骗我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纪城也小声说,“我真不记得我会。脚自己会的。”
晚棠看着他的眼睛,想起阳台上那个雨夜,他说他在一场大火里醒过来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一个连自己会跳舞都不记得的人,以前,到底是谁?
满场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——
Poppy站在舞池边上,脸涨得通红。
愿赌服输。她一把从头上拔下那只凤凰,冲着晚棠扔了过来:“还你!谁稀罕!”
这一扔用了全身的力气,扔得又高又歪。
凤凰簪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金光,越过晚棠的头顶,越过纪城的肩膀,“当”的一声——
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孔铎手里那支大号的喇叭口里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孔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号,又抬头看了看满场的人,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“孔领班,”晚棠温柔地说,“劳驾。”
孔铎抱着那支比他人还粗的大号,先是往下倒,倒不出来;又举起来摇,摇得叮当乱响,还是倒不出来;最后他一咬牙,把大号倒扣过来,抱着它在台上原地蹦了三下。
“当啷。”
凤凰簪掉了出来,在台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晚棠脚边。
满场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跳舞还响的掌声和笑声。第二天的小报头版写:百乐门惊现绝技,孔领班倒立吹号,抖出纪夫人定情信物。
孔铎看了那篇报道,三天没出门。
——
散场的时候,晚棠在后门口碰见了季沉舟。
他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件女式大衣。
“外头起风了。”他把大衣递给她,“三娘让我送来的。”
“三娘怎么知道我没带大衣?”
季沉舟没回答。晚棠接过大衣的同时,把那根凤凰簪塞进了他的手心里。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,簪子就不见了,滑进了他的袖口。
这一回,她拧过了。空心的。
“大衣左边口袋。”季沉舟说。
晚棠伸手一摸,口袋里躺着另一根凤凰簪,沉甸甸的,是实心的那根。纪城送的那根,转了一大圈,又回到了她手里。
两根簪子,一换一,总算各归各位。
“跳得很好。”季沉舟忽然说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在二楼。”季沉舟推了推眼镜,“最后那个下腰,他的手托得很稳。”
晚棠披上大衣,不知道为什么,脸有点烫:“演戏嘛,总要演像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季沉舟点点头,“演得很像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:
“你踩他那三脚,踩得也很准。”
晚棠站在后门口,愣了一下,扑哧笑了出来。
二楼的窗户里,绾香探出头来骂人:“秦晚棠!你给我上来!你的眉毛还歪着呢!”
晚棠以为,经过百乐门那一晚,Poppy至少要消停半个月。
她想错了。
第三天下午,阿绿来报,刘小姐又来了。这回没带十二个保镖,只带了一个丫头,站在纪公馆门口,说要请纪夫人去打麻将。
“打麻将?”晚棠正在吃话梅糖,差点被糖核呛住,“她又想比什么?”
“刘小姐说,”阿绿面无表情地转述,“上回是她大意,这回比牌,她在纽约没白待,桥牌、扑克、麻将,样样精通。输的人,从纪爷身边滚蛋。”
“她还没完了?”
“刘小姐还说,”阿绿顿了顿,“请纪夫人务必把白家那位账房先生也带上,凑一桌。”
晚棠一口话梅糖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……她要季先生干什么?”
“刘小姐没说。”阿绿说,“刘小姐只问,季先生喜欢什么颜色。”
晚棠沉默了半天,把糖核吐了,慢慢笑了起来。
“告诉刘小姐,季先生账房事忙,来不了。”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,“去哪儿打?”
“刘小姐说,听说霞飞路有家麻将馆,老板娘牌技好,场子干净。”
晚棠的笑容更大了。
霞飞路的麻将馆,上海滩只有一家。老板娘姓孟,人称三娘。
——
孟三娘的麻将馆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,楼下是一家裁缝铺,楼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:三娘雅叙。
晚棠领着Poppy上楼的时候,孟三娘正叼着烟杆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晚棠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哟,纪夫人。稀客。”
“三娘,”晚棠也装作不熟,“给我们开一桌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我、刘小姐,再凑两个。”
孟三娘拿烟杆子往屋里一指:“正好,里头有两位太太三缺一。”
那两位太太,一个是卖布的王太太,一个是开药铺的李太太,都是三娘雅叙的老主顾。王太太胖,一笑起来下巴叠成三层;李太太瘦,说话细声细气,摸牌之前必定要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三下。
牌局开了。
第一圈,Poppy摸了一手好牌,连胡三把,乐得眉飞色舞:“纪夫人,你也不过如此嘛!”
晚棠把钱推过去,笑眯眯的:“刘小姐手气好。”
第二圈,Poppy又胡了两把。
第三圈,Poppy开始点炮了。
第四圈,Poppy连点了五炮,面前那堆钱,眼看着矮了一半。
第五圈打完,Poppy面前一个铜板都没剩下。
她瞪着桌上的牌,脸涨得通红: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……我在纽约,跟伯爵夫人打牌都没输过……”
“刘小姐,”王太太好心地说,“纽约打的是美国麻将吧?咱们上海打的是上海麻将,规矩不一样的。”
“对呀对呀,”李太太也细声细气地说,“刘小姐刚才那把,要是在法国,兴许就算胡了。”
“法国也有麻将?”Poppy愣了。
“有的有的。”王太太一本正经,“法国麻将,一百三十六张牌,上面画的都是洋人的脸。”
Poppy将信将疑。
晚棠低头洗牌,肩膀抖了一下。
Poppy咬着嘴唇,从手包里又掏出一沓钞票,啪地拍在桌上:“再来!”
晚棠看着那沓钞票,忽然停下了洗牌的手。
“刘小姐,”她说,“这钱,是你自己的?”
“当然是我的!”
“是刘老爷给的零花钱吧。”晚棠把牌推到一边,“刘老爷给你的零花钱,按月给,一个月多少,花完了就没有了。刚才那一堆,怕是你这个月的全部了。”
Poppy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手包的夹层里,有一张汇丰银行的取款单,日期是这个月初一,取了五百块。”晚棠说,“你刚才输了四百八十块,桌上这沓是剩下的二十块,加上你从丫头那儿借的。”
Poppy下意识捂住了手包,扭头瞪着门口那个丫头。丫头吓得一缩脖子。
孟三娘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晚棠把桌上那堆赢来的钱,一张一张数好,推回到Poppy面前。
“还你。”
Poppy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可怜我?”
“不是可怜你。”晚棠说,“是我不赢小孩的零花钱。”
“谁是小孩?!我比你大两岁!”
“那就更不能赢了。”晚棠站起来,“一个大人,被家里人管得连零花钱都要按月领,这月的钱输光了,下个月还得回家跟老子伸手——这种钱,我赢了也不痛快。”
Poppy坐在那儿,嘴唇抖了半天,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王太太和李太太面面相觑,悄悄起身溜了。溜到门口,王太太还回头补了一句:“刘小姐,法国麻将的事,是我瞎说的。”
孟三娘吐了口烟,转身进了里屋,把门帘放了下来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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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一支探戈,输光零花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