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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一支探戈,输光零花钱

八点整,乐声一响,舞池中央的灯打了下来。

Poppy先上场。

一身火红的长裙,开衩开到大腿,挽着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,一出场就是一个漂亮的下腰。头上那只凤凰在灯底下一闪一闪,晃得晚棠心口发紧。底下的太太小姐们齐刷刷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
孔铎的乐队奏得卖力,探戈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。Poppy跟皮埃尔转、踢、甩、停,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像刀子。一曲跳完,满场的掌声差点把百乐门的屋顶掀了。

Poppy喘着气,挑衅地看向舞池边上:“该你了,纪夫人。”

所有人都转头去看晚棠。

晚棠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站在舞池边上,身边空空的,一个舞伴都没有。

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“没舞伴?”

“一个人怎么跳探戈?”

“我看是怕了吧,纪爷都没来。”

晚棠不慌不忙地走进舞池,冲台上的绾香点了点头。

绾香叹了口气,握住了话筒。

乐队换了曲子。不是探戈,是一首最老的上海小调。绾香一开嗓,整个百乐门都静了。

晚棠没跳舞。

她走到Poppy的舞伴皮埃尔面前,伸出手,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了句什么。

皮埃尔愣了一下,脸一下子红了,看看晚棠,又看看Poppy,结结巴巴地回了两句。

晚棠又说了几句。

皮埃尔的表情从结巴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尴尬,最后他捂住了脸,冲着Poppy鞠了一躬,用中文说:“对不起,刘小姐,我、我想先回去了。”

然后他跑了。

真的跑了,连外套都没拿。

满场哗然。

Poppy的脸都绿了: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!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晚棠一脸无辜,“我就问他,他在巴黎那位太太,知不知道他在上海陪刘小姐跳舞。”

Poppy:“……他有太太?”

“还有两个孩子。大的五岁,小的三岁。”晚棠叹了口气,“刘小姐,我在美国也念过书,留洋的男人,嘴里说的单身,跟上海滩男人说的戒赌,是一个意思。”

底下的太太们一阵哄笑。

Poppy咬着嘴唇,眼圈都红了:“你、你这是耍赖!我们比的是跳舞!”

“那就比。”
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
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。纪城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,慢慢走进舞池,在晚棠面前站定,伸出了一只手。

晚棠愣住了:“你不是说你不会吗?”

“我说不会,”纪城说,“没说不来。”

孔铎反应极快,乐队的鼓点一转,又回到了探戈。

纪城一把揽过晚棠的腰。

晚棠原以为他是来救场的,最多带着她走两步,意思意思。可他一迈步,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。

他跳得极好。

不是Poppy那种练出来的好,是另一种。他的步子稳,转身快,每一次停顿都卡在鼓点上,像是这支舞已经在他身体里住了很多年。晚棠被他带着转,裙摆飞起来,耳边全是风声和尖叫声。

她踩了他一脚。

他面不改色,带着她转了个圈,把她的下一脚也化解了。

她又踩了一脚。

他还是面不改色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第三脚了。我数着呢。”

“纪爷不是说踩人不算碰吗?”

“算礼数。”纪城说,“礼数多了,也是要还的。”

最后一个下腰,纪城的手托着她的后背,她整个人仰在他的臂弯里,离地面不到一尺。

音乐停了。

两个人离得极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的灯光。

“纪城,”她喘着气,小声说,“你骗我。”

“没骗你。”纪城也小声说,“我真不记得我会。脚自己会的。”

晚棠看着他的眼睛,想起阳台上那个雨夜,他说他在一场大火里醒过来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一个连自己会跳舞都不记得的人,以前,到底是谁?

满场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——

Poppy站在舞池边上,脸涨得通红。

愿赌服输。她一把从头上拔下那只凤凰,冲着晚棠扔了过来:“还你!谁稀罕!”

这一扔用了全身的力气,扔得又高又歪。

凤凰簪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金光,越过晚棠的头顶,越过纪城的肩膀,“当”的一声——

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孔铎手里那支大号的喇叭口里。
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
孔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号,又抬头看了看满场的人,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
“孔领班,”晚棠温柔地说,“劳驾。”

孔铎抱着那支比他人还粗的大号,先是往下倒,倒不出来;又举起来摇,摇得叮当乱响,还是倒不出来;最后他一咬牙,把大号倒扣过来,抱着它在台上原地蹦了三下。

“当啷。”

凤凰簪掉了出来,在台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晚棠脚边。

满场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跳舞还响的掌声和笑声。第二天的小报头版写:百乐门惊现绝技,孔领班倒立吹号,抖出纪夫人定情信物。

孔铎看了那篇报道,三天没出门。

——

散场的时候,晚棠在后门口碰见了季沉舟。

他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件女式大衣。

“外头起风了。”他把大衣递给她,“三娘让我送来的。”

“三娘怎么知道我没带大衣?”

季沉舟没回答。晚棠接过大衣的同时,把那根凤凰簪塞进了他的手心里。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,簪子就不见了,滑进了他的袖口。

这一回,她拧过了。空心的。

“大衣左边口袋。”季沉舟说。

晚棠伸手一摸,口袋里躺着另一根凤凰簪,沉甸甸的,是实心的那根。纪城送的那根,转了一大圈,又回到了她手里。

两根簪子,一换一,总算各归各位。

“跳得很好。”季沉舟忽然说。

“你看见了?”

“在二楼。”季沉舟推了推眼镜,“最后那个下腰,他的手托得很稳。”

晚棠披上大衣,不知道为什么,脸有点烫:“演戏嘛,总要演像一点。”

“嗯。”季沉舟点点头,“演得很像。”

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:

“你踩他那三脚,踩得也很准。”

晚棠站在后门口,愣了一下,扑哧笑了出来。

二楼的窗户里,绾香探出头来骂人:“秦晚棠!你给我上来!你的眉毛还歪着呢!”

晚棠以为,经过百乐门那一晚,Poppy至少要消停半个月。

她想错了。

第三天下午,阿绿来报,刘小姐又来了。这回没带十二个保镖,只带了一个丫头,站在纪公馆门口,说要请纪夫人去打麻将。

“打麻将?”晚棠正在吃话梅糖,差点被糖核呛住,“她又想比什么?”

“刘小姐说,”阿绿面无表情地转述,“上回是她大意,这回比牌,她在纽约没白待,桥牌、扑克、麻将,样样精通。输的人,从纪爷身边滚蛋。”

“她还没完了?”

“刘小姐还说,”阿绿顿了顿,“请纪夫人务必把白家那位账房先生也带上,凑一桌。”

晚棠一口话梅糖卡在了喉咙里。

“……她要季先生干什么?”

“刘小姐没说。”阿绿说,“刘小姐只问,季先生喜欢什么颜色。”

晚棠沉默了半天,把糖核吐了,慢慢笑了起来。

“告诉刘小姐,季先生账房事忙,来不了。”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,“去哪儿打?”

“刘小姐说,听说霞飞路有家麻将馆,老板娘牌技好,场子干净。”

晚棠的笑容更大了。

霞飞路的麻将馆,上海滩只有一家。老板娘姓孟,人称三娘。

——

孟三娘的麻将馆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,楼下是一家裁缝铺,楼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:三娘雅叙。

晚棠领着Poppy上楼的时候,孟三娘正叼着烟杆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晚棠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哟,纪夫人。稀客。”

“三娘,”晚棠也装作不熟,“给我们开一桌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我、刘小姐,再凑两个。”

孟三娘拿烟杆子往屋里一指:“正好,里头有两位太太三缺一。”

那两位太太,一个是卖布的王太太,一个是开药铺的李太太,都是三娘雅叙的老主顾。王太太胖,一笑起来下巴叠成三层;李太太瘦,说话细声细气,摸牌之前必定要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三下。

牌局开了。

第一圈,Poppy摸了一手好牌,连胡三把,乐得眉飞色舞:“纪夫人,你也不过如此嘛!”

晚棠把钱推过去,笑眯眯的:“刘小姐手气好。”

第二圈,Poppy又胡了两把。

第三圈,Poppy开始点炮了。

第四圈,Poppy连点了五炮,面前那堆钱,眼看着矮了一半。

第五圈打完,Poppy面前一个铜板都没剩下。

她瞪着桌上的牌,脸涨得通红: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……我在纽约,跟伯爵夫人打牌都没输过……”

“刘小姐,”王太太好心地说,“纽约打的是美国麻将吧?咱们上海打的是上海麻将,规矩不一样的。”

“对呀对呀,”李太太也细声细气地说,“刘小姐刚才那把,要是在法国,兴许就算胡了。”

“法国也有麻将?”Poppy愣了。

“有的有的。”王太太一本正经,“法国麻将,一百三十六张牌,上面画的都是洋人的脸。”

Poppy将信将疑。

晚棠低头洗牌,肩膀抖了一下。

Poppy咬着嘴唇,从手包里又掏出一沓钞票,啪地拍在桌上:“再来!”

晚棠看着那沓钞票,忽然停下了洗牌的手。

“刘小姐,”她说,“这钱,是你自己的?”

“当然是我的!”

“是刘老爷给的零花钱吧。”晚棠把牌推到一边,“刘老爷给你的零花钱,按月给,一个月多少,花完了就没有了。刚才那一堆,怕是你这个月的全部了。”

Poppy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手包的夹层里,有一张汇丰银行的取款单,日期是这个月初一,取了五百块。”晚棠说,“你刚才输了四百八十块,桌上这沓是剩下的二十块,加上你从丫头那儿借的。”

Poppy下意识捂住了手包,扭头瞪着门口那个丫头。丫头吓得一缩脖子。

孟三娘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
晚棠把桌上那堆赢来的钱,一张一张数好,推回到Poppy面前。

“还你。”

Poppy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可怜我?”

“不是可怜你。”晚棠说,“是我不赢小孩的零花钱。”

“谁是小孩?!我比你大两岁!”

“那就更不能赢了。”晚棠站起来,“一个大人,被家里人管得连零花钱都要按月领,这月的钱输光了,下个月还得回家跟老子伸手——这种钱,我赢了也不痛快。”

Poppy坐在那儿,嘴唇抖了半天,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王太太和李太太面面相觑,悄悄起身溜了。溜到门口,王太太还回头补了一句:“刘小姐,法国麻将的事,是我瞎说的。”

孟三娘吐了口烟,转身进了里屋,把门帘放了下来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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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一支探戈,输光零花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