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将馆里只剩下晚棠和Poppy。
Poppy哭得妆都花了,假睫毛掉了一根,贴在脸颊上,像一条小黑虫。晚棠递了块帕子过去,她一把抢过来,擤了一个震天响的鼻涕。
“你以为我想嫁给纪城吗?”她抽抽噎噎地说,“我才不想!他那个人,冷冰冰的,跟个冰窖似的,还不让人碰!我在纽约有喜欢的人,他会画画,会弹琴,会给我写诗……”
“那你还天天往纪公馆跑?”
“是我爹!”Poppy一拍桌子,“我爹要跟虎爷做生意,要我嫁过去当人质!我要是不嫁,他就断了我的零花钱,把我关在家里,不让我回纽约!”
晚棠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去纪公馆闹,就是想让纪城烦我,主动跟虎爷说不娶。”Poppy吸了吸鼻子,“谁知道他转头就娶了你。我这下好了,婚也退不成,脸也丢光了,零花钱也输完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又要哭。
晚棠叹了口气,从手包里摸出一颗话梅糖,剥开塞进她嘴里。
Poppy含着糖,哭声停了。
“酸的。”她皱着脸说。
“先酸后甜。”晚棠说,“刘小姐,咱们做个交易吧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不想嫁纪城,我不想让你嫁纪城。咱们俩,目标是一样的。”晚棠在她对面坐下,“以后你还是照样来闹,闹得越大越好,让你爹以为你在努力。我呢,照样跟你吵,让虎爷以为纪城被我迷得神魂颠倒。等时机到了,我想办法让你回纽约。”
Poppy含着糖,眨巴着眼睛看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你哭起来的样子,”晚棠说,“像我一个小时候的朋友。”
Poppy愣了一下。
她盯着晚棠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皱起了眉头:“好奇怪……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,你好眼熟。”
“上海滩长我这样的多了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Poppy歪着头,想了很久,又摇了摇头,“想不起来了。我十六岁以前的事,好多都想不起来了。我爹说,是那年发了一场高烧,烧坏了。”
晚棠剥糖纸的手顿了一下。
又是一个想不起来的人。
“那就不想了。”她把糖纸叠成一只小小的纸鹤,放在Poppy面前,“成交吗?”
Poppy看着那只纸鹤,破涕为笑,伸出小拇指:“成交。拉钩。”
晚棠也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Poppy勾着手指不放,压低了声音,脸有点红,“那个账房先生……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季沉舟。”
“沉舟。”Poppy在嘴里念了一遍,“名字也好听。他喜欢什么颜色?”
晚棠看着她,忽然很想知道,季沉舟要是听见这句话,会是什么表情。
“灰色。”她说,“越灰越好。”
——
Poppy走后,孟三娘从里屋出来了。
她在Poppy坐过的位子上坐下,拿起那只糖纸叠的纸鹤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丫头,”她说,“扯谎的时候,爱捏自己的耳垂。”
“三娘也看见了?”
“她说她在纽约跟伯爵夫人打牌的时候,捏了一回。说她爹对她好的时候,又捏了一回。”孟三娘把纸鹤放下,烟杆子在桌上磕了磕,“我这辈子,就见过一个丫头有这毛病。”
晚棠看着她。
孟三娘却没再说下去,站起身,拍了拍晚棠的肩膀:“王太太和李太太,你今天也见着了。往后来这儿打牌,她俩在,就是太平;她俩不在,就是有事。”
“三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孟三娘吐了口烟,“你那个账房先生,以后不用天天往纪公馆跑了。有什么话,来我这儿说。三娘雅叙,楼下的裁缝铺管传信,楼上的麻将桌管接头,王太太李太太管放哨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法国麻将,是王太太自己编的。她编瞎话的本事,比打牌还好。”
晚棠这才明白过来,今天这一桌牌,从头到尾,是谁在给谁喂牌。
“那刘小姐输的那些钱……”
“早就塞回她丫头的口袋里了。”孟三娘说,“你推回去的那些,是你自己的。”
晚棠:“……”
孟三娘哈哈大笑,笑得烟杆子都掉了。
礼拜三早上,季听澜来白家送账本,顺手往晚棠桌上丢了一本书。
书皮上印着四个大字:家常菜谱。
晚棠翻开第一页,是红烧肉。第二页,是糖醋排骨。第三页,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上头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
十三日送二十四斤猪头肉到码头,焚香。
“组织上来的电报。”听澜趴在桌子上,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,“我昨晚翻了一宿的密码本,翻出来了。”
晚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:“组织上要给谁送猪头肉?”
“我也纳闷呢!”听澜一拍大腿,“还要焚香!我琢磨了一宿,是不是哪位老同志过世了,组织上要去码头上祭一祭……”
“听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密码本拿倒了吧?”
听澜愣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,翻开,盯着看了半天,又倒过来看了半天,脸慢慢红到了耳朵根。
“……好像,是有点倒。”
晚棠叹了口气,把电报底稿和密码本一起拿过来,对着窗户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对。
十三日。二十四箱。码头。焚。
跟她从纪城书房里抄出来的船期,对上了。十月十三日,寅时三刻,十二号码头,永顺号,二十四箱。
“猪头肉是箱子。”晚棠把纸条凑到烟灰缸里烧了,“焚香是烧掉。组织上要毁了这批货。”
听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两盏灯:“我去!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炸船啊!”听澜一拍桌子,又赶紧捂住嘴,看了看门口,压低声音,“我在学堂里学过化学,配炸药我在行!”
“上回你在学堂配炸药,把化学先生的眉毛炸没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
“化学先生到现在都画眉毛上课。”
“……那也是意外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季沉舟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算盘,看了看他俩,又看了看烟灰缸里那点灰。
“说什么呢?”
“说猪头肉。”晚棠说。
“二十四斤。”听澜补充。
季沉舟看了他弟弟一眼。听澜缩了缩脖子,乖乖坐直了。
——
“十二号夜里,”季沉舟关上门,声音很低,“我不能去码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虎爷那天晚上在华懋饭店摆六十大寿,请了白老爷,点名让我这个账房跟着去对礼单。”季沉舟推了推眼镜,“那天晚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华懋饭店。谁不在,谁就有嫌疑。”
“那纪城呢?”
“纪城是虎爷的左膀右臂,他更走不了。”
晚棠想了想:“那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纪公馆十点以后不许出门,你自己说的。”季沉舟看着她,“你一出门,阿绿就知道。阿绿知道了,纪城就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阿绿不知道。”
“你又要让阿苏闹肚子?”
“阿苏闹一回是闹肚子,闹两回就是闹鬼了。”晚棠笑了笑,“这回不用阿苏。纪城不在家,阿绿就不会守着书房,她只会守着我。只要她以为我在家,我就在家。”
“怎么让她以为?”
晚棠没回答,转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马路对面,停着一辆扎眼的红色小汽车,车门上漆着一个大大的“刘”字。Poppy正坐在车里,一边涂口红,一边冲白家的大门伸长了脖子张望。
“我有个盟友。”晚棠说,“她托我打听,季先生喜欢什么颜色。”
季沉舟:“……”
听澜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,眼睛又亮了:“哇,好漂亮的洋车。”
季沉舟把他从窗边拎了回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船上二十四箱,箱子上画着圈,我们得知道里头是什么。要是军火,就炸。要是别的——”
“别的是什么?”
季沉舟沉默了一下:“上个月南京那边截过一批,画圈的,里头不是枪,是鸦片。二十箱鸦片,够毁掉半个闸北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听澜也不笑了。
“那就都炸。”晚棠说。
“炸药我来配。”听澜举手。
“你配。”季沉舟说,“我检查。”
“哥!”
“检查三遍。”
听澜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,嘴里嘟囔着:“化学先生的眉毛又不是我一个人炸的……”
季沉舟没理他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马路对面那辆红色小汽车,看了很久。
“晚棠,”他说,“码头上,不能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“你又去不了。”
“寿宴上,得有一个季沉舟。”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了正在嘟囔的听澜身上,“码头上,也得有一个。”
听澜的嘟囔声停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看他哥,又看看晚棠,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了狂喜。
“哥,你是说——”
“今晚开始,”季沉舟说,“你跟齐叔学走路。”
——
下午,晚棠敲开了那辆红色小汽车的车窗。
Poppy吓了一跳,口红画到了下巴上:“你、你干什么!我就是路过!”
“路过了一上午?”
“我……我在等人。”
“等账房先生?”晚棠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“刘小姐,咱们的交易,该开张了。”
她把计划说了一遍。十二号晚上,虎爷寿宴,Poppy要去纪公馆闹,闹到纪城不得不带她去华懋饭店;到了饭店,要缠住纪城,缠到越晚越好。
Poppy听完,眼珠子转了转:“我帮你缠住纪城,你去干什么?”
“去会情郎。”晚棠面不改色。
Poppy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八卦的光芒压都压不住:“谁?是谁?我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长得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纪城好看?”
“比纪城好看。”
Poppy拍着方向盘笑得前仰后合,笑完了,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那我帮你,你也得帮我。那个账房先生,寿宴那天也去吧?”
“去。”
“那你让他……让他跟我说三句话。”Poppy伸出三根手指,脸红扑扑的,“不,五句。”
晚棠想了想那天晚上会站在华懋饭店里的那个“季先生”,忍着笑点了点头:“行。他要是不跟你说话,你就多跟他说几句。他这个人,害羞。”
“我就喜欢害羞的!”
晚棠下车的时候,在心里默默替听澜念了一声阿弥陀佛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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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五句话的交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