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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今晚我是我哥

当天晚上,白公馆后院的柴房里,点着一盏煤油灯。

齐忠坐在一张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一根竹尺。阿朱站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副金丝眼镜——平光的,是季沉舟从眼镜铺里专门配来的。

听澜穿着他哥的灰色长衫,站在柴房中间,浑身不自在。

“走两步。”齐忠说。

听澜走了两步。

“停。”齐忠拿竹尺敲了敲他的小腿,“少爷,您这是走路还是赶鸭子?季先生走路,下摆是不动的。”

“下摆怎么能不动?腿在动啊!”

“季先生的腿也在动。下摆不动。”

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衫下摆,正在他腿边上欢快地扑腾。

“……齐叔,我哥是人吗?”

齐忠没回答,又敲了一下他的小腿:“再走。”

听澜又走了两步。这回下摆不扑腾了,可他整个人僵得像根棍子,同手同脚,走得跟庙里抬出来的泥菩萨似的。

阿朱没憋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哎哟喂,季二少爷,你这走得,跟我们南京出殡扎的纸人一模一样勒。”

“阿朱姐!”

“好好好,不笑了。”阿朱憋着笑,把眼镜递过去,“戴上,戴上看看像不像。”

听澜把眼镜架在鼻梁上,一推。

推得太猛,眼镜飞了出去,被齐忠稳稳接住。

“季先生推眼镜,”齐忠面不改色地把眼镜还给他,“是用中指,往上推半寸。不是用拳头往脸上砸。”

“……半寸是多少?”

“比您刚才少九寸半。”

听澜捧着眼镜,绝望地看着屋顶。

“还有。”齐忠又敲了敲竹尺,“寿宴上,虎爷爱让人对礼单。季先生对礼单,是要打算盘的。少爷,您会打算盘吗?”

听澜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
他从小到大,数学考试就没及格过。

“我……我可以学。”

“离十二号还有两天。”齐忠说。

“……那我可以学得快一点。”

阿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算盘,往他手里一塞:“来,二少爷,先从一加一开始。”

那天晚上,白公馆后院的柴房里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白墨起来上茅房,路过柴房,听见里头传来一个绝望的声音:“齐叔,三下五除二,到底除的是谁?”

白墨站在门口想了半天,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哲理,回房接着睡了。

十月十二日,下午四点。

Poppy带着十二个保镖杀进了纪公馆,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,眼泪说来就来:“纪城!我爹说了,今晚虎爷的寿宴,你必须陪我去!你要是不陪我去,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!我还要在你家吃晚饭!吃完晚饭我还要睡你家的客房!”

纪城站在楼梯上,揉着太阳穴。

“我已经有夫人了。”

“你夫人又不去!”Poppy扭头看向楼上,“纪夫人,你去不去?”

晚棠扶着栏杆,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:“我头疼,就不去了。纪爷去吧,替我给虎爷磕个头。”

纪城看了她一眼:“你头疼?”

“疼了一下午了。”晚棠揉着额角,“大概是昨晚吹了风。”

“那我留下来——”

“纪城!”Poppy一拍沙发,“你要是不去,我爹明天就去找虎爷告状,说你为了个女人连虎爷的寿宴都不来!”

纪城沉默了几秒,转身上楼换衣服。

经过晚棠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
“不烫。”

“头疼又不是发烧。”

纪城的手在她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,才收回去:“早点睡。门锁好。”

“……一千。”

“记账。”

——

晚上七点,华懋饭店的宴会厅里,灯火通明。

虎爷的六十大寿,排场摆得比皇帝还大,门口的花篮从大堂一直排到了马路上。虎爷本人六十来岁,光头,满脸横肉,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坐在主位上,像一尊镀了金的弥勒佛。

白守成带着一家人来得早,身后跟着他的账房先生。

账房先生穿着一身灰色长衫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礼单,走路的时候,长衫下摆一动不动。

要是季沉舟本人在这儿,一定会发现,这位账房先生走路的时候,是踮着脚的。

“少爷,”齐忠跟在后头,小声提醒,“您踮脚了。”

“不踮脚,下摆就动。”听澜也小声说,“我练了两天,只有踮脚走,下摆才不动。”

“您这样走,像个唱花旦的。”

“……那也比纸人强。”

——

纪城是八点到的。

他一进门,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往他那边看。他身边挽着一个人,火红色的洋装,大波浪的头发,下巴扬得比天花板还高。

Poppy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白守成身后的“季先生”。
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松开纪城,提着裙子就过去了。

“季先生!”

听澜吓了一跳,眼镜都差点掉下来:“刘、刘小姐。”

“你还记得我呀?”Poppy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今天怎么不推眼镜了?”

“啊?”

“上回在纪公馆,你推了两下眼镜,还正了两回领带。”Poppy歪着头,“我数了。”

听澜手忙脚乱地推了一下眼镜——用中指,往上推半寸,跟齐叔教的一模一样——又正了一下领带。

“对对对,就是这样!”Poppy拍着手笑,“你好好玩呀。”

听澜的脸,从额头红到了脖子。

他想起他哥临走前交代的话:少说话,多点头,实在不行就咳嗽。

他咳嗽了一声。

“季先生着凉了?”Poppy关切地凑过来,“我这儿有枇杷膏。”

听澜又咳嗽了一声。

“咳得这么厉害。”Poppy从手包里摸出一颗糖,塞进他手里,“含着。我听纪夫人说,你喜欢灰色,我特意挑了颗灰纸包的。”

听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用灰色糖纸包着的糖,又抬头看看Poppy,整个人都傻了。

纪城端着一杯酒,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个“季先生”,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——

同一时刻,纪公馆。

晚棠锁上房门,把枕头塞进被子里,摆成一个人形,又往人形的脑袋那头扣了一顶自己的睡帽。元宝蹲在床尾,歪着脑袋看她忙活。

“你乖。”晚棠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今晚你就睡在这儿,谁来都别动。”

元宝“喵”了一声,往人形的被子上一趴,眯上了眼睛。

阿绿果然没去书房,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她的房门口,织毛衣。阿苏端着一碗银耳汤上楼,被阿绿拦在了门口:“太太睡了。”

“我给小姐送汤!”

“太太睡了。”

“小姐睡了也要喝汤!”

“睡了怎么喝?”

两个人在门口一来一回地吵上了。

晚棠换上一身深色的短打,把头发全盘上去,扣上一顶破毡帽,推开了后窗。

纪公馆的后窗底下,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夹道边上摆着一排大肚子的腌菜缸。那是阿苏的宝贝。她嫌纪公馆的厨子做的菜没味道,自己托人从热河捎来芥菜疙瘩,腌了整整六缸,说是要腌到过年。

晚棠估了一下距离,攀着窗沿,往下一跳。

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缸盖。

缸盖是松的。

“扑通。”

晚棠连人带缸盖,一起掉进了阿苏的第三缸芥菜疙瘩里。

冰凉的腌菜汤一下子淹到了她的腰。一股又咸又酸又冲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,熏得她眼泪都下来了。

她在缸里站了三秒,一动不动。

楼上,阿苏和阿绿的吵架声还在继续。

“你知不知道我们小姐身子弱,一天不喝汤就要生病!”

“太太身子不弱。太太昨天吃了三碗饭。”

晚棠咬着牙,从缸里爬了出来,裤腿上挂着两片芥菜叶子。她把缸盖重新盖好,拍了拍,在心里对阿苏说了一声对不起。

然后她顶着一身咸菜味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——

宴会厅里,寿宴进行到一半,虎爷要对礼单。

“白老爷的账房呢?”虎爷坐在主位上,嗓门像打雷,“听说是个神算子,上海滩的账没他算不清的。来来来,给我算算,今晚收了多少礼!”

白守成的脸色变了。

齐忠的脸色也变了。

听澜捧着礼单,站在宴会厅中央,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,腿肚子开始抽筋。

“季先生?”虎爷不耐烦了。

“那个……”听澜咽了口唾沫,“虎爷,算账,得有算盘。”

“拿算盘来!”

算盘拿来了。听澜看着那一排排珠子,觉得它们在冲他笑。

他想起柴房里那一夜。三下五除二。到底除的是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啪啪啪地打了起来。

打得飞快,打得漂亮,打得满场人都看呆了。

打了足足五分钟,他把算盘一推:“回虎爷,一共是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算盘上的珠子横七竖八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多少。

满场安静。

就在这时候,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:

“哎呀,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!”

Poppy站在旁边,指着算盘,一脸兴奋,“我在纽约学过珠算的!虎爷,季先生算对了!”

虎爷愣了一下,哈哈大笑:“好!好!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,这数吉利!赏!”

满场掌声。

听澜站在中间,扭头看着Poppy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Poppy冲他眨了眨眼,小声说:“我瞎说的。我在纽约根本没学过珠算。”

“那、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你刚才打算盘的样子,”Poppy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,“好像个要上刑场的小媳妇儿,太可怜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第三句。你还欠我两句。”

听澜的脸,红得能煎鸡蛋了。

——

角落里,纪城放下了酒杯。

他看着那个“季先生”,看了很久。

这个季先生会打算盘,可打出来的数,他自己不知道。这个季先生推眼镜的姿势没错,可推完以后,会偷偷松一口气。这个季先生走路的时候,下摆不动,可他是踮着脚的。

纪城转身对身边的娄金田说:“我头疼,先回去了。”

“纪爷,虎爷的寿宴还没完……”

“替我跟虎爷说一声。”

纪城拿起礼帽,走了。

他出华懋饭店的时候,是晚上十一点。

离寅时三刻,还有不到四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