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白公馆后院的柴房里,点着一盏煤油灯。
齐忠坐在一张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一根竹尺。阿朱站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副金丝眼镜——平光的,是季沉舟从眼镜铺里专门配来的。
听澜穿着他哥的灰色长衫,站在柴房中间,浑身不自在。
“走两步。”齐忠说。
听澜走了两步。
“停。”齐忠拿竹尺敲了敲他的小腿,“少爷,您这是走路还是赶鸭子?季先生走路,下摆是不动的。”
“下摆怎么能不动?腿在动啊!”
“季先生的腿也在动。下摆不动。”
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衫下摆,正在他腿边上欢快地扑腾。
“……齐叔,我哥是人吗?”
齐忠没回答,又敲了一下他的小腿:“再走。”
听澜又走了两步。这回下摆不扑腾了,可他整个人僵得像根棍子,同手同脚,走得跟庙里抬出来的泥菩萨似的。
阿朱没憋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哎哟喂,季二少爷,你这走得,跟我们南京出殡扎的纸人一模一样勒。”
“阿朱姐!”
“好好好,不笑了。”阿朱憋着笑,把眼镜递过去,“戴上,戴上看看像不像。”
听澜把眼镜架在鼻梁上,一推。
推得太猛,眼镜飞了出去,被齐忠稳稳接住。
“季先生推眼镜,”齐忠面不改色地把眼镜还给他,“是用中指,往上推半寸。不是用拳头往脸上砸。”
“……半寸是多少?”
“比您刚才少九寸半。”
听澜捧着眼镜,绝望地看着屋顶。
“还有。”齐忠又敲了敲竹尺,“寿宴上,虎爷爱让人对礼单。季先生对礼单,是要打算盘的。少爷,您会打算盘吗?”
听澜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他从小到大,数学考试就没及格过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学。”
“离十二号还有两天。”齐忠说。
“……那我可以学得快一点。”
阿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算盘,往他手里一塞:“来,二少爷,先从一加一开始。”
那天晚上,白公馆后院的柴房里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白墨起来上茅房,路过柴房,听见里头传来一个绝望的声音:“齐叔,三下五除二,到底除的是谁?”
白墨站在门口想了半天,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哲理,回房接着睡了。
十月十二日,下午四点。
Poppy带着十二个保镖杀进了纪公馆,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,眼泪说来就来:“纪城!我爹说了,今晚虎爷的寿宴,你必须陪我去!你要是不陪我去,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!我还要在你家吃晚饭!吃完晚饭我还要睡你家的客房!”
纪城站在楼梯上,揉着太阳穴。
“我已经有夫人了。”
“你夫人又不去!”Poppy扭头看向楼上,“纪夫人,你去不去?”
晚棠扶着栏杆,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:“我头疼,就不去了。纪爷去吧,替我给虎爷磕个头。”
纪城看了她一眼:“你头疼?”
“疼了一下午了。”晚棠揉着额角,“大概是昨晚吹了风。”
“那我留下来——”
“纪城!”Poppy一拍沙发,“你要是不去,我爹明天就去找虎爷告状,说你为了个女人连虎爷的寿宴都不来!”
纪城沉默了几秒,转身上楼换衣服。
经过晚棠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“不烫。”
“头疼又不是发烧。”
纪城的手在她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,才收回去:“早点睡。门锁好。”
“……一千。”
“记账。”
——
晚上七点,华懋饭店的宴会厅里,灯火通明。
虎爷的六十大寿,排场摆得比皇帝还大,门口的花篮从大堂一直排到了马路上。虎爷本人六十来岁,光头,满脸横肉,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坐在主位上,像一尊镀了金的弥勒佛。
白守成带着一家人来得早,身后跟着他的账房先生。
账房先生穿着一身灰色长衫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礼单,走路的时候,长衫下摆一动不动。
要是季沉舟本人在这儿,一定会发现,这位账房先生走路的时候,是踮着脚的。
“少爷,”齐忠跟在后头,小声提醒,“您踮脚了。”
“不踮脚,下摆就动。”听澜也小声说,“我练了两天,只有踮脚走,下摆才不动。”
“您这样走,像个唱花旦的。”
“……那也比纸人强。”
——
纪城是八点到的。
他一进门,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往他那边看。他身边挽着一个人,火红色的洋装,大波浪的头发,下巴扬得比天花板还高。
Poppy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白守成身后的“季先生”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松开纪城,提着裙子就过去了。
“季先生!”
听澜吓了一跳,眼镜都差点掉下来:“刘、刘小姐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呀?”Poppy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今天怎么不推眼镜了?”
“啊?”
“上回在纪公馆,你推了两下眼镜,还正了两回领带。”Poppy歪着头,“我数了。”
听澜手忙脚乱地推了一下眼镜——用中指,往上推半寸,跟齐叔教的一模一样——又正了一下领带。
“对对对,就是这样!”Poppy拍着手笑,“你好好玩呀。”
听澜的脸,从额头红到了脖子。
他想起他哥临走前交代的话:少说话,多点头,实在不行就咳嗽。
他咳嗽了一声。
“季先生着凉了?”Poppy关切地凑过来,“我这儿有枇杷膏。”
听澜又咳嗽了一声。
“咳得这么厉害。”Poppy从手包里摸出一颗糖,塞进他手里,“含着。我听纪夫人说,你喜欢灰色,我特意挑了颗灰纸包的。”
听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用灰色糖纸包着的糖,又抬头看看Poppy,整个人都傻了。
纪城端着一杯酒,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个“季先生”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——
同一时刻,纪公馆。
晚棠锁上房门,把枕头塞进被子里,摆成一个人形,又往人形的脑袋那头扣了一顶自己的睡帽。元宝蹲在床尾,歪着脑袋看她忙活。
“你乖。”晚棠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今晚你就睡在这儿,谁来都别动。”
元宝“喵”了一声,往人形的被子上一趴,眯上了眼睛。
阿绿果然没去书房,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她的房门口,织毛衣。阿苏端着一碗银耳汤上楼,被阿绿拦在了门口:“太太睡了。”
“我给小姐送汤!”
“太太睡了。”
“小姐睡了也要喝汤!”
“睡了怎么喝?”
两个人在门口一来一回地吵上了。
晚棠换上一身深色的短打,把头发全盘上去,扣上一顶破毡帽,推开了后窗。
纪公馆的后窗底下,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夹道边上摆着一排大肚子的腌菜缸。那是阿苏的宝贝。她嫌纪公馆的厨子做的菜没味道,自己托人从热河捎来芥菜疙瘩,腌了整整六缸,说是要腌到过年。
晚棠估了一下距离,攀着窗沿,往下一跳。
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缸盖。
缸盖是松的。
“扑通。”
晚棠连人带缸盖,一起掉进了阿苏的第三缸芥菜疙瘩里。
冰凉的腌菜汤一下子淹到了她的腰。一股又咸又酸又冲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,熏得她眼泪都下来了。
她在缸里站了三秒,一动不动。
楼上,阿苏和阿绿的吵架声还在继续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们小姐身子弱,一天不喝汤就要生病!”
“太太身子不弱。太太昨天吃了三碗饭。”
晚棠咬着牙,从缸里爬了出来,裤腿上挂着两片芥菜叶子。她把缸盖重新盖好,拍了拍,在心里对阿苏说了一声对不起。
然后她顶着一身咸菜味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——
宴会厅里,寿宴进行到一半,虎爷要对礼单。
“白老爷的账房呢?”虎爷坐在主位上,嗓门像打雷,“听说是个神算子,上海滩的账没他算不清的。来来来,给我算算,今晚收了多少礼!”
白守成的脸色变了。
齐忠的脸色也变了。
听澜捧着礼单,站在宴会厅中央,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,腿肚子开始抽筋。
“季先生?”虎爷不耐烦了。
“那个……”听澜咽了口唾沫,“虎爷,算账,得有算盘。”
“拿算盘来!”
算盘拿来了。听澜看着那一排排珠子,觉得它们在冲他笑。
他想起柴房里那一夜。三下五除二。到底除的是谁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啪啪啪地打了起来。
打得飞快,打得漂亮,打得满场人都看呆了。
打了足足五分钟,他把算盘一推:“回虎爷,一共是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算盘上的珠子横七竖八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多少。
满场安静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:
“哎呀,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!”
Poppy站在旁边,指着算盘,一脸兴奋,“我在纽约学过珠算的!虎爷,季先生算对了!”
虎爷愣了一下,哈哈大笑:“好!好!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,这数吉利!赏!”
满场掌声。
听澜站在中间,扭头看着Poppy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Poppy冲他眨了眨眼,小声说:“我瞎说的。我在纽约根本没学过珠算。”
“那、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刚才打算盘的样子,”Poppy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,“好像个要上刑场的小媳妇儿,太可怜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第三句。你还欠我两句。”
听澜的脸,红得能煎鸡蛋了。
——
角落里,纪城放下了酒杯。
他看着那个“季先生”,看了很久。
这个季先生会打算盘,可打出来的数,他自己不知道。这个季先生推眼镜的姿势没错,可推完以后,会偷偷松一口气。这个季先生走路的时候,下摆不动,可他是踮着脚的。
纪城转身对身边的娄金田说:“我头疼,先回去了。”
“纪爷,虎爷的寿宴还没完……”
“替我跟虎爷说一声。”
纪城拿起礼帽,走了。
他出华懋饭店的时候,是晚上十一点。
离寅时三刻,还有不到四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