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十二号码头。
江上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连对岸的灯都看不清了。码头上堆着一排一排的木箱,像一座座小坟包。
晚棠蹲在一堆麻袋后面,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芥菜疙瘩味。
她从纪公馆出来以后,先去了三娘雅叙。孟三娘开门一看见她,捂着鼻子退了三步:“你这是从哪个咸菜坛子里爬出来的?”
“就是咸菜坛子。”
孟三娘找了身干衣裳给她换上,又打了盆水让她洗。可那味道像是腌进了骨头里,洗了三遍,闻着还是一股热河老家过年的味儿。
“算了。”孟三娘说,“码头上全是腌鱼的、晒虾的,你这点味儿,混在里头正好。”
晚棠怀里揣着听澜配的炸药,一共三包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。季沉舟检查了三遍,说没问题。听澜在旁边嘀咕说他配的炸药从来没问题,是化学先生的眉毛有问题。
季沉舟本来应该在这儿接应她的。
可到了约好的时辰,接头的地方空空荡荡,一个人都没有。
晚棠等了一刻钟,等不下去了。永顺号已经靠岸了,二十四个画着圈的木箱,正一箱一箱地往码头上卸。
她咬了咬牙,自己摸了过去。
刚摸出去十几步,脚边忽然窜出一个黄乎乎的东西。
是一条狗。
码头上看货的大黄狗,个头快赶上一头小牛犊了,脖子上拴着半截断了的麻绳。它在晚棠脚边停下,伸着鼻子使劲嗅了嗅,嗅了她的裤腿,又嗅了她的鞋。
晚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狗要是叫一声,整个码头的人都得往这边看。
大黄狗嗅完了,抬起头看着她,尾巴开始摇了起来。
先是慢慢地摇,接着越摇越快,最后摇得整个屁股都跟着扭,喉咙里发出一种又兴奋又委屈的呜呜声,一个劲儿地往她腿上蹭。
晚棠:……
她明白了。这狗闻见了她身上的咸菜味,以为她是来送饭的。
“去去去。”她用气声赶它,“没有吃的。”
大黄狗不走,往地上一趴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在半空里乱蹬。
“真没有。”
大黄狗翻过身来,用脑袋顶她的膝盖。
晚棠没办法,只好蹲下来,飞快地揉了揉它的脑袋:“乖,你就在这儿趴着,不许叫。等我办完事,回头让阿苏给你腌一缸。”
大黄狗好像听懂了,“呜”了一声,乖乖地趴在了麻袋后头,下巴搁在爪子上,两只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走远。
——
虎爷的人不多,七八个,一边卸货一边骂骂咧咧的。可码头另一头,站着一排穿黄军装的人。
日本人。
晚棠的心一沉。
她借着雾,一点一点挪到了那堆木箱后面,用小刀撬开了其中一箱的缝。
一股甜腻的、让人恶心的味道冒了出来。
鸦片。
她又撬开了一箱。还是鸦片。
第三箱,是枪。
晚棠把三包炸药分别塞进三个箱子的缝里,拉出引线。就差最后一步了,她摸出火柴——
“什么人!”
一道手电筒的光扫了过来。
晚棠浑身一僵,火柴差点掉在地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皮靴踩在木板上,咚、咚、咚。
她握紧了怀里的勃朗宁。
就在那道光快要照到她脸上的时候,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,一把把她拖进了两排木箱中间的缝隙里。
晚棠下意识要挣扎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贴着她的耳朵,是个男人。
她被他整个圈在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又稳又快。
手电筒的光从缝隙外面扫过去了。
“看错了吧?”
“刚才明明有人……”拿手电筒的那个使劲吸了吸鼻子,“哎,你闻没闻见,哪来的一股咸菜味?”
“码头上全是腌鱼的,有什么稀奇。”
“不是腌鱼,是咸菜!我老家过年腌的那种芥菜疙瘩!”
“你想家想疯了吧。走走走,那边还有箱子没卸完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晚棠慢慢松开了握枪的手。
贴在她后背上的那个胸膛,忽然轻轻地抖了两下。
抖得很有节奏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晚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——
这个人,在憋笑。
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她侧过头,想看清这个人的脸。
他蒙着面。黑布从鼻梁一直蒙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雾太大,那双眼睛她看不清楚,只看见里头映着一点远处的灯光,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。
“你是谁?”她用气声问。
他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往下一落,落在她怀里那盒火柴上,又落在那三根引线上,眼睛里的笑意一下子没了,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然后他松开了她,从缝隙里钻了出去。
“喂——”
晚棠还没来得及拉住他,就听见码头另一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。
“那边!那边有人!”
“追!”
所有的手电筒都转了过去,皮靴声、叫骂声、拉枪栓的声音,乱成一团,全往码头的另一头涌去了。
麻袋后头那条大黄狗也一骨碌爬起来,汪汪叫着跟了过去,跑得比谁都欢,好像以为大伙儿是要去开饭。
那个黑衣人,把他们全引走了。连狗都没剩下。
晚棠蹲在木箱缝里,愣了两秒。
刚才他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上,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。
不是上海滩随处可见的那种烟。是一种很特别的烟丝,带着一点点甜,像是掺了蜜。
她闻过这个味道。
在纪公馆二楼的阳台上,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里。
晚棠的手指收紧了。
不可能。他今晚在华懋饭店,在虎爷的寿宴上,跟Poppy在一起。Poppy答应过她,会缠住他,缠到越晚越好。
上海滩抽这种烟的人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
她把这个念头死死地按了下去,划亮了火柴。
引线“嗤”的一声,冒出了火星。
晚棠转身就跑。
她跑出去十几步,伸手往头上一摸,脸色变了。
头上的凤凰簪,没了。
是纪城送的那根。实心的那根。刚才在木箱缝里挣扎的时候,不知道掉在了哪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引线已经烧了一小半,火星在雾里一跳一跳的。
回去找,来不及了。
不回去——那根簪子,纪城认得。全上海都见过那根簪子插在纪夫人的头上,小报上还登过它掉进孔领班的大号里。
要是它明天出现在一片被炸烂的码头上——
晚棠站在雾里,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时候,码头另一头的骚动忽然停了。手电筒的光又转了回来,一个日本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喊:“回来!是调虎离山!货!看好货!”
皮靴声潮水一样涌了回来。
晚棠来不及多想,扑倒在一堆麻袋后面。
一个日本兵跑到了那排木箱前面,低头一看,看见了那三根正在冒火星的引线。
“炸药——”
他伸手就要去拔。
砰。
一声枪响,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,被雾裹着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扇门。
那个日本兵的手离引线还有一寸,整个人往后一仰,倒了下去。
码头上一片死寂。
“狙击手!有狙击手!”
“哪里?在哪里?”
所有人都趴下了,手电筒乱晃,可四面八方全是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
晚棠趴在麻袋后面,抬头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。
那个方向,雾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。是外滩海关大楼的钟楼。
离这儿,少说也有一千米。
一千米。这么大的雾。一枪。
晚棠只认识一个人能打出这样的枪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
他没失约。他只是没在接头的地方等她。他在一千米以外,在钟楼上,替她看着这整个码头。
又一个日本兵爬过去拔引线。
砰。
倒了。
第三个。
砰。
没人敢再往前爬了。
引线烧到了头。
——
轰!
第一个箱子炸开了,火光冲天,把整片雾都映成了橘红色。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箱子里的鸦片被点着了,烧出一股呛人的黑烟,枪弹被火一燎,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片,像过年放的鞭炮。
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。
晚棠趁乱往外跑,跑到码头边上的时候,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。
是那个黑衣人。
他的蒙面巾上沾了灰,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。他一手拉着她,一手举着一把枪,对着冲过来的两个虎爷的人,砰砰两枪,打在了他们脚前面的木板上。
那两个人吓得抱头趴下了。
黑衣人拉着她,七拐八拐,钻进了码头后面一条窄巷子。
巷子里很黑,外头的火光照不进来。两个人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你……”晚棠刚开口。
黑衣人抬起头,看向外滩钟楼的方向。
那边的钟楼上,又闪了一下光。很小的一点,像一颗星星,眨了一下就灭了。
黑衣人看着那点光,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,很低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无奈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季沉舟,”他说,“你又抢我的戏。”
晚棠浑身的血都凉了一下。
他认识沉舟。
他知道钟楼上的人是沉舟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黑衣人收回目光,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的手心里,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。
晚棠低头。
手心里躺着一根金簪。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,左边翅膀尖上,有一点打磨的时候没磨平的毛刺。
是她掉在木箱缝里的那一根。
她追了两步,巷子里已经空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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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雾里还簪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