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三娘雅叙。
晚棠换回自己的衣服的时候,楼梯上一阵乱响,一个人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了上来。
是听澜。他还穿着他哥的灰长衫,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,脚上的布鞋被他自己踩掉了一只,拎在手里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一进门就瘫在了麻将桌上,“我的脚……踮了一晚上……脚指头都不是我的了……”
“寿宴怎么样?”
“虎爷赏了我二十块大洋。”听澜有气无力地说,“说我算得好。”
“你算对了?”
“刘小姐替我算的。”听澜把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,“她瞎说了个数,虎爷就信了。她还给了我一颗糖,灰纸包的。她说……她说我还欠她两句话。”
“哪两句?”
“我不知道啊!”听澜抬起头,一脸崩溃,“我一晚上就说了三句话,‘刘小姐’‘啊’‘那你为什么’,她说那算三句,还差两句。我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,该说哪两句……”
晚棠看着他,忍了又忍,没忍住,趴在牌桌上笑得直不起腰。
门又开了。
季沉舟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长琴盒,像是刚从哪个乐团下了夜班。他的头发上挂着露水,衬衫袖口上沾着一点灰。
他看了一眼瘫在桌上的听澜,又看了一眼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晚棠,把琴盒轻轻放在墙角。
“都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晚棠擦着眼泪。
季沉舟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她头上那根凤凰簪上停了一瞬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晚棠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。钟楼,那三枪,还有那个说“你又抢我的戏”的黑衣人。可她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黑,看着他袖口上的灰,最后什么都没问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晚棠顶着一夜没睡的脸下楼吃早饭。
她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,又从后窗爬了回去,这回小心地绕开了那排腌菜缸。元宝还趴在那个枕头做的人形上,看见她进来,打了个哈欠,好像在说:你可算回来了,我替你守了一夜。
纪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,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。报纸的头版印着一行大字:十二号码头昨夜大火,疑为仓库失修所致。
“昨晚睡得好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好得很。”晚棠坐下,“纪爷呢?虎爷的寿宴热闹吗?”
“热闹。”纪城翻了一页报纸,“我头疼,十一点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纪爷回来的时候,我已经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纪城说,“我看见了。被子里塞的枕头,挺像人的。”
晚棠手里的勺子“当”地一声掉进了粥碗里。
纪城放下报纸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元宝趴在上头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趴得很尽职。”
晚棠张了张嘴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七八个念头,一个都没抓住。
纪城却没再追问。他伸出手,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碰了一下她头上那根凤凰簪。
“簪子戴歪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指尖上,有一股淡淡的、掺了蜜的烟草味。
晚棠没动。
纪城收回手,又拿起了报纸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皱了皱鼻子:“你身上怎么一股咸菜味?”
“……阿苏腌的芥菜疙瘩,我昨晚饿了,偷吃了两个。”
“吃两个,能吃成这个味儿?”
“吃得急,洒身上了。”
纪城“哦”了一声,翻了一页报纸,报纸后面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、像是没憋住的笑。
——
上午,后院里传来阿苏的一声惨叫。
“要死了!要死了!谁动了我的腌菜缸!”
全公馆的人都跑去看。阿苏站在第三口缸前面,指着缸沿上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,气得浑身发抖:“我的芥菜疙瘩!少了两个!缸盖上还有个脚印!是哪个天杀的半夜爬我的缸!”
阿绿低头看了看那个鞋印,又抬头看了看二楼晚棠房间的后窗。
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:“是猫。”
“猫能踩出这么大的脚印?!”
“元宝胖。”
阿苏气得直跺脚。
二楼的窗户后面,晚棠默默地把那双还没晾干的布鞋,往床底下又塞了塞。
——
下午,绾香来纪公馆找晚棠,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纪城要出门。
纪城戴上一副墨镜,跟她点了点头。走到门口,墨镜滑下来一点,他抬起手,用中指往上推了一下。
绾香站在客厅里,愣了半天。
“晚棠,”她上了楼,关上门,脸色很怪,“你注意过没有?”
“注意什么?”
“纪城推墨镜的样子,”绾香说,“跟季沉舟推眼镜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”
晚棠握着那根凤凰簪,没说话。
窗外,纪城的汽车开远了。
码头那把火烧了三天,小报也吵了三天。
第一天说是仓库失修。第二天说是青帮火并。第三天,有家小报登了一篇奇文,说是码头上闹了狐仙,有人亲眼看见一只黄大仙驮着个浑身咸菜味的女鬼,在雾里飘来飘去。
晚棠把那张报纸叠好,夹进了账本里,打算留着当传家宝。
第四天下午,她借口去裁缝铺取旗袍,去了三娘雅叙。
上楼之前,她照三娘教的,先往二楼窗户里瞄了一眼。
麻将桌边上空空的。王太太不在,李太太也不在。
她俩在,就是太平;她俩不在,就是有事。
晚棠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
她没走前门,绕到了裁缝铺后头。后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黑洞洞的,传出一阵怪声——呜嗷,呜嗷,像是一头老牛在哭丧,又像是谁家的驴卡了嗓子。
晚棠把手伸进手包,握住了那把勃朗宁,侧着身子闪了进去。
裁缝铺后头的小屋里,堆满了布料。布料中间,坐着一个胖子,腮帮子鼓得像两个馒头,正对着一把坑坑洼洼的大号拼命地吹。
是孔铎。
百乐门的领班,那个被凤凰簪砸进了大号、上有老下有小、小的才三岁的孔铎。
他吹得满头大汗,一曲《四季歌》被他吹得九曲十八弯。吹到第三小节,他忽然停住,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:“又吹对了!”
“孔领班。”晚棠说。
孔铎吓得一蹦三尺高,大号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又多了一个坑。
“纪、纪、纪夫人!”他看看她,又看看她手包里露出来的枪口,脸都绿了,“您、您别误会,我就是来做件衣裳……”
“做衣裳带着大号?”
“量、量肺活量……”
门帘一掀,孟三娘拎着一只鞋底子走了进来,看看孔铎,又看看晚棠,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别装了。”她用鞋底子敲了敲孔铎的脑袋,“自己人。”
晚棠愣住了。
孔铎也愣住了,愣完了,哭丧着脸:“三娘,这不合规矩……接头要对暗号的……”
“暗号呢?”
“暗号是《四季歌》第三小节吹错一个音。”孔铎委屈得眼圈都红了,“可我吹了上千遍的《四季歌》,手指头它自己认路,我练了一下午,一回都没吹错过……”
孟三娘抡起鞋底子又是一下:“那你就把手指头剁了!”
晚棠站在那堆布料中间,看着这个满头大汗、上有老下有小的胖子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。
百乐门那一晚,是孔铎冲上台把绾香拉了下来,是孔铎一个劲儿地喊“吴司令在呢”。凤凰簪掉进他的大号,也是他第一个跑去捡——捡回来的时候,那根簪子已经被人换过了。
“孔领班,”她慢慢地说,“百乐门那天晚上,簪子是你换的?”
“不不不,那是季先生换的。”孔铎连连摆手,“我就是负责把大号举高一点,让他好够着。”
“……那王太太和李太太呢?”
“哦,她俩呀。”孟三娘把鞋底子往腰里一插,“王太太的牙疼了三天,今天去拔牙,李太太陪她去了。”
晚棠:“……”
“她俩不在,是有事。”孟三娘一本正经,“这回的事,是王太太的牙。”
晚棠把枪放回了手包里,觉得自己这三天提心吊胆,像个傻子。
——
季沉舟是傍晚来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,孔铎已经回百乐门上工去了,临走前还抱着他那把坑坑洼洼的大号,跟晚棠讨价还价,说这把号是他吃饭的家伙,上回被簪子砸了一个坑,今天又被她吓得砸了一个坑,两个坑,组织上得给他报销。
晚棠说,你找季先生报。
孔铎说,季先生上回给他报了一块钱,说一个坑五毛,市价。
“他这人算账,”孔铎临走前痛心疾首地说,“比日本人还狠。”
此刻那个比日本人还狠的人坐在麻将桌对面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码头上的事,组织上很满意。”他说,“二十四箱,烧了二十一箱。剩下三箱沉了江。”
“钟楼上那三枪,组织上也满意?”
季沉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一千米。那么大的雾。”晚棠看着他,“我只认识一个人能打出那样的枪。”
季沉舟没否认,也没承认,喝了一口茶。
晚棠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下文,就自己往下说了:“码头上还有一个人。蒙着面,从日本人手底下把我拖出来,把所有人都引走了,后来又把我拉进了巷子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看见钟楼上的光,笑了一声。”晚棠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说:季沉舟,你又抢我的戏。”
啪。
季沉舟手里的茶杯掉在了麻将桌上,滚了两圈,茶水泼了一桌子,把一张东风泡成了深色。
晚棠认识他两年了。她见过他挨刀,见过他在审讯室里被人拿烟头烫手背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她从来没见过他的脸这么白过。
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有了。他把簪子还给我,就走了。”晚棠盯着他,“你认识他?”
季沉舟没说话。他伸手把那个茶杯扶了起来,扶了两回才扶稳。
“沉舟。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他说。
说完这句,他停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去一截,才又开口:“……等我确定了,再告诉你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礼帽,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晚棠听见他在楼梯上绊了一下。
季沉舟走路,从来不绊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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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季沉舟走路,从来不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