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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一束花,散了

孟三娘从里屋出来,拿抹布擦那一桌子的茶水,擦着擦着,忽然说:

“你知道他每年腊月初八去哪儿吗?”

晚棠摇头。

“龙华寺。”孟三娘说,“雷打不动,烧两炷香。我问过他一回,给谁烧的。他说,给一个欠他一碗面的人。”

“一碗面?”

“我也纳闷。一碗面能欠多少钱?他那个算账的脾气,一碗面的账记了好几年。”孟三娘把那张泡湿了的东风捡起来,放在窗台上晾着,“我看哪,那碗面里头,有别的。”

晚棠想起了一件事。

还没过门的时候,纪城把电话打到了那个只有组织里的人才知道的号码上,让她替他向季先生问好。那时候她只顾着心惊,没细想他后面那句,现在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,清清楚楚:

他那碗面,凉了不好吃。

她坐在麻将桌边上,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。

孟三娘看了她一眼,没问。她转身进了里屋,过了一会儿,拿出来一个旧铁皮盒子,盒盖上锈迹斑斑,印着一个早就掉了色的美女牌香烟广告。

“三娘?”

“你们几个丫头的东西,我都收在这儿。”孟三娘打开盒子,“当年从热河跑出来,金镯子当了,铺盖卷丢了,就这个盒子,我一路揣在怀里,没撒过手。”

盒子里有一只断了的木梳,一截红头绳,一个缝了一半的荷包,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上头是一棵大槐树,槐花开得正旺,白花花的一片。槐树底下,并排站着五个小姑娘,一个比一个高,像一排参差不齐的葱。

最高的那个站在最左边,梳着一根长辫子,嘴角抿着,像个小大人。挨着她的那个,叉着腰,歪着头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洋烟。第三个穿着一身绸子袄,是五个人里最体面的。第四个哭丧着脸,好像刚被人骂过。最矮的那个站在最右边,腮帮子鼓鼓的,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冲着镜头翻了个白眼。

照片背面,用毛笔写着两个字:一束。

晚棠看着那张照片,很久没动。

“第三个,”孟三娘用烟杆子点了点那个穿绸子袄的小姑娘,“你仔细看看她的手。”

晚棠低头去看。

照片上那个穿绸子袄的小姑娘,一只手垂在身边,另一只手抬着,正捏着自己的耳垂。

民国二十二年,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
二月底了,热河的县城里还下着雪。孟三娘的客栈开在南门边上,门口挂着一面油腻腻的幌子,上书四个大字:孟家老店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三娘自己添的:童叟无欺,赊账免谈。

客栈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据说比县衙还老。槐树底下,是五个丫头的地盘。

这五个丫头里,四个是孟三娘捡来的。

老大叫疏影,十七岁,是三娘在雪地里捡的,捡回来的时候冻得只剩一口气,一睁眼,第一句话是:“大娘,我会烧火。”从那天起,客栈的灶就归了她。她话不多,做事稳当,四个妹妹打架,她不劝,只往中间一站,谁也不敢再动手。

老二叫宫蔷,十六岁,是从戏班子里逃出来的,一身的野劲儿,爬树掏鸟窝比男孩子还快,跟人吵架从来不吃亏。她最近学会了一样新本事:偷县长的洋烟。

老四叫绾香,十五岁,爱哭,爱唱,唱起来跑调能跑到山那边去。

老五叫晚棠,十四岁,最小,也最精。客栈里的账,三娘算不清的,她扒拉两下算盘就清了。她这辈子最爱的东西是话梅糖,最恨的东西是吃不着话梅糖。

还有一个,排老三,不是捡来的。

她叫小虞,十六岁,是县长家的千金,住在县衙后头的大宅子里,穿绸子,戴金锁,念过洋学堂。可她偏偏不爱跟县里那些太太小姐们玩,三天两头从后墙翻出来,跑到孟家老店的槐树底下,跟四个野丫头混在一起。

县长派人来抓过好几回。每回小虞都躲在槐树上,等人走了再下来,下来的时候拍拍身上的灰,捏着耳垂说:“我爹说了,许我来的。”

她一撒谎,就爱捏耳垂。四个丫头都知道,谁也没拆穿过她。

——

那年二月二十八,是宫蔷偷烟偷得最成功的一回。

她从县衙后厨的窗户里摸进去,摸出来整整一包哈德门。五个丫头躲在槐树后头,围成一圈,跟供菩萨似的,看着那包烟。

“抽吗?”宫蔷问。

“抽!”绾香说。

“不抽。”疏影说。

“我抽一口就行。”小虞说,捏了捏耳垂。

晚棠没说话,眼睛盯着烟盒,脑子里在算:这一包烟,拿到街口的杂货铺,能换几颗话梅糖。

最后的结果是,宫蔷抽了一口,呛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;绾香抽了一口,当场吐了;小虞拿着烟比划了半天,没敢往嘴里塞;疏影把剩下的烟收走了。

晚棠揣着那半包烟去了杂货铺。掌柜的说,半包哈德门,换不了糖,顶多抵十一个铜板。

十一个铜板,正好够买一颗话梅糖。

那是杂货铺最后一颗话梅糖。晚棠攥着它跑回槐树底下,摊开手心,五个脑袋凑在一起,看着那颗皱巴巴的、裹着白霜的糖。

“一颗,五个人。”宫蔷皱眉,“怎么分?”

“咬。”晚棠说。

疏影先咬,咬了最小的一口。宫蔷咬了一口,咬完还嫌少。小虞咬了一口,咬得斯斯文文。绾香咬了一口,酸得直挤眼睛。最后剩下的那一块,最大,疏影把它塞进了晚棠嘴里。

“最小的,吃最大的。”她说。

晚棠含着糖,酸得腮帮子都抽了,可她没吐。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。

五个丫头靠着槐树坐成一排,嘴里都是酸的。槐树还没开花,枝子光秃秃的,雪落在上头,像是开了一树假的槐花。

“咱们五个,”疏影忽然说,“像一束花。”

“什么花?”绾香问。

“梅花,蔷薇,虞美人,香,海棠。”疏影一个一个地数,“扎成一束,就香了。散了,就不香了。”

“香又不是花。”宫蔷说。

“香是花开的时候冒出来的那个。”绾香不服气,“我是最好闻的那个。”

“你是最吵的那个。”

两个人又吵起来了。疏影没管她们,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头绳,把五个人的小拇指缠在一起,打了一个死结。

“说好了,”她说,“这辈子,谁也不许先散。”

小虞的手抬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这一回,她没有捏耳垂。

后来,客栈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照相师傅,三娘咬着牙出了五毛钱,给她们在槐树底下照了一张相。晚棠那时候嘴里正含着另一颗糖——是小虞从家里偷来的——照相师傅喊“笑一个”,她偏不笑,冲着镜头翻了个白眼。

——

三月初三,日本人来了。

消息是半夜传进县城的。说是承德已经丢了,说汤主席带着几十车家当跑了,说日本人的骑兵只有一百来个,一路上没人敢拦。

县城里乱成了一锅粥。有钱的套车往南跑,没钱的往地窖里钻。孟三娘把客栈的门板全上了,把五个丫头关在后院,自己提着一把菜刀守在门口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小虞翻墙进来了。

她的绸子袄上全是泥,金锁不见了,脸白得像纸。

“我爹……”她哆嗦着说,“我爹要开南门。”

五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他在家里换衣裳,换了一身新的,还让人做了一面白旗。”小虞的眼泪往下掉,“他说,开了门,日本人就不杀人了。他说,开了门,咱们家就能保住……”

她一边说,一边捏着耳垂。

捏得那么用力,耳垂都被她捏红了。

晚棠那时候还不懂,一个人撒谎骗别人的时候捏耳垂,骗自己的时候,也会捏。

南门,是在辰时开的。

日本人没有不杀人。

——

后来的事,晚棠记不全了。

她只记得火。客栈的门板被人踹开了,前堂烧起来了,烟从窗户缝里往里灌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她记得三娘的菜刀,记得绾香在哭,记得宫蔷拿着一根烧火棍,站在所有人前面。

她记得疏影把她塞进了槐树底下那口枯井里。

井很窄,井壁上全是青苔,又湿又冷。疏影蹲在井口,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。

“别出声。”疏影说,“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声。”

外头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皮靴踩过院子的声音,有她听不懂的话。晚棠浑身发抖,想哭,想叫,想喊三娘,喊姐姐。疏影的手捂得更紧了。

晚棠张开嘴,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上。

咬得那么狠,嘴里一下子全是血腥味。

疏影没缩手,一动没动,就那么让她咬着。

皮靴声越来越近了。

疏影忽然松开了手,从井口站了起来。晚棠听见她往院子另一头跑,一边跑一边喊,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:

“快跑——!”

皮靴声追着她的喊声去了。

晚棠缩在井底,捂着自己的嘴,嘴里还有疏影的血。她等啊等,等到外头没有声音了,等到天黑了,等到三娘满脸是灰地趴在井口,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。

疏影没有回来。

小虞也没有回来。有人说看见她往县衙的方向跑了,跑去找她爹。有人说县衙那天也烧了。

三娘带着剩下的三个丫头,跟着逃难的人往关内走。走到第七天,在一座山神庙里过夜,宫蔷半夜出去找水,再也没回来。

一束花,散了。

从那以后,晚棠再也没有哭过。

不是不想哭。是她发现,哭了也没有用。哭了,疏影也不会回来,小虞也不会回来,宫蔷也不会回来。哭了,嘴里那颗话梅糖,也不会再是酸的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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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一束花,散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