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影的坟,在上海西郊一片荒坡上。
说是坟,其实是个衣冠冢。里头没有人,只埋了一件旧棉袄,是疏影当年穿小了传给晚棠的,晚棠从热河一路穿到了关内,袖口磨得只剩下一层布。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,上头不刻姓,不刻生卒年月,只刻了两个字:大姐。
十月廿四,是三娘当年在雪地里把疏影捡回来的日子。疏影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,就把这一天当生日过。
三娘拎着一篮子供品走在前头,篮子里是两个烧饼、一碟枣糕、一小壶烧刀子。绾香跟在后头,一路上都在清嗓子。
“你又要唱?”三娘头也不回。
“大姐生日,我不唱谁唱?”
“你唱了六年,大姐要是在天上听得见,早从天上下来抽你了。”
“那更要唱了。”绾香说,“她下来抽我,我就能见着她了。”
三娘不说话了。晚棠走在最后头,怀里揣着那张槐树底下的照片。
荒坡上风大,茅草长得到人腰。三个人拨开草走到坟前,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。
一个女人,包着灰布头巾,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,蹲在坟前,背对着她们,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
绾香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盗坟的!”
她连三娘都没来得及拦,抢过供品篮子就冲了上去,连篮子带枣糕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女人的后脑勺上。
“哎哟!”
烧饼飞了,枣糕飞了,烧刀子洒了一地。那个女人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来,头巾掉了,露出一张精致的、化着淡妆的脸。
是宫蔷。
吴司令的夫人,百乐门里说“我不认识你们”的那个宫蔷。
她头发上挂着半块枣糕,脸上沾着烧饼的芝麻,瞪着绾香,咬牙切齿:“绾香,你六年了还是这个狗脾气!”
绾香抱着空篮子,愣在那里。
愣了半天,她把篮子一扔,叉着腰骂了回去:“你不是不认识我们吗?你来这干什么?”
“我不认识你们。”宫蔷把头发上的枣糕扒下来,狠狠咬了一口,“我认识大姐。”
“那是给大姐的枣糕!”
“我替她尝尝咸淡。”
“枣糕哪来的咸淡!”
两个人隔着一座坟,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,吵得荒坡上的麻雀都飞了。三娘站在后头,拎着那个空了的烧刀子壶,看着她俩,看着看着,把头转开了。
晚棠知道三娘为什么转开头。
六年前,她俩也是这么吵的。在槐树底下,为了“香是不是花”。
——
吵完了,三个人把滚在地上的烧饼捡回来,吹吹灰,重新摆在坟前。
宫蔷一直没说话。她从蓝布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,抽出一根点上,插在坟前的土里,当了一炷香。
“百乐门那天……”她看着那根烟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是不认你们。吴镇山的副官,上个月刚被人割了喉咙。跟我沾上关系的人,都得被盯上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敢来?”绾香问。
“今天是大姐生日。”宫蔷说,“我穿成这样,从后门溜出来的,换了三趟黄包车。没人跟着。”
她顿了顿,摸了摸后脑勺上那个鼓起来的包:“没想到日本人没跟着,倒是被自家妹妹开了瓢。”
绾香咬着嘴唇,忽然一下子扑了过去,把她搂住了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……我们找了你六年……”
宫蔷被她勒得直翻白眼,可没推开她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一只手,在绾香的背上拍了拍,又伸出另一只手,把站在旁边的晚棠也拽进了怀里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大姐要是看见了,又要说我欺负你们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欺负我们。”绾香抽抽搭搭地说,“当年那包哈德门,你抽了一口就哭,还赖我吐了……”
“本来就是你吐了。”
“那你也哭了!”
“我那是被烟熏的!”
晚棠夹在她俩中间,被挤得喘不过气,却一点都不想动。
——
先发现那朵花的,是三娘。
她弯腰去扶那块被绾香撞歪了的石碑,手伸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石碑脚下的草丛里,放着一朵花。
不是真花。是绢做的。一朵红梅,五片花瓣,红得像血,花心里用黄丝线扎了几根花蕊。花下面压着一颗话梅糖,糖纸是新的,还没被露水打湿。
三娘拿起那朵绢梅,手开始发抖。
“三娘?”
“你们数数。”三娘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花蕊有几根。”
晚棠低头去数。
一根,两根,三根,四根,五根。
真梅花的花蕊,密密麻麻,数都数不清。可这朵,只有五根。
“当年客栈生意不好,疏影做绢花拿到集上卖,贴补家用。”三娘慢慢地说,“别人做梅花,花蕊扎一大把。她不,她每朵都只扎五根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,五根,是五个人。”
荒坡上的风忽然停了。
宫蔷一把抓过那颗话梅糖,翻过来。糖纸的背面,用铅笔写着四个小字,字迹清秀,笔画撑得很开:
给最小的。
晚棠站在那里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最小的,吃最大的。
“她……”绾香的脸白得吓人,“她还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三娘拦住了她,“谁都别说出来。”
她把那朵绢梅小心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“六年了。”她说,“她要是能来,早就来了。她六年都没来,今年来了,又不让咱们见着——说明她不能见。我们就当没看见。”
晚棠把那颗话梅糖从宫蔷手里拿过来,剥开,放进了嘴里。
还是那么酸。酸得她眼眶发烫。
可她没哭。
——
下山的路上,晚棠把那张槐树底下的照片拿了出来,递给宫蔷。
“第三个。”她说。
宫蔷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捏着耳垂的小姑娘,又看了一眼晚棠:“小虞怎么了?”
“她在上海。”晚棠说,“你也见过她。百乐门那天晚上,跟我比跳舞的那个。”
宫蔷想了一会儿,脸色慢慢变了:“Poppy?刘家那个大小姐?”
“她十六岁以前的事,都想不起来了。”晚棠说,“她爹说,是发了一场高烧。”
“她爹?”
三娘走在前头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刘老爷,刘守义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如今是上海商会的副会长,跟日本人的生意做得最大。六年前,他不叫这个名。六年前,他是咱们县的县长。”
宫蔷手里的照片连着那包哈德门,一起掉在了地上。
“三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开南门的那个。”三娘说,“我在百乐门门口看见他下车的时候,就认出来了。他胖了,头发也少了,可他下车先迈左脚、迈完左脚要抻一下袜子的毛病,一点没变。”
宫蔷弯腰捡起照片,又捡起那包烟,把烟盒攥成了一团。
“我去毙了他。”她说。
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我去买包烟。
“二姐。”晚棠拉住了她。
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叫她二姐。宫蔷一下子就不动了。
“他是小虞的爹。”晚棠说,“小虞什么都不记得了,她只知道她爹对她好。你今天去毙了他,小虞明天就是没爹的人。她不会知道你为什么杀他,她只会知道,是吴司令的夫人杀了她爹。”
宫蔷的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这笔账,”晚棠说,“我们记着。等小虞想起来了,让她自己选。”
宫蔷看了她很久,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“小东西,”宫蔷说,“六年不见,学会教训你二姐了。”
她把攥成一团的烟盒重新展平,揣回了口袋里,重新包上那块灰布头巾,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穷妇人。
走了两步,她又回过头来,冲绾香喝了一声:
“绾香!后脑勺这一下,我记下了!”
“记就记!”绾香叉着腰,“你先把六年前那包哈德门的账还了!”
十一月初,三娘雅叙的麻将桌上,王太太和李太太都在。
王太太刚拔了一颗牙,说话漏风,把“二筒”念成“饿狗”,把“五万”念成“乌鸦”。李太太在旁边细声细气地翻译。
晚棠刚坐下,王太太就打出一张牌,压低声音:“饿狗。”
“二筒。”李太太说。
“吴公馆门口那对石狮子,”王太太又打出一张,“东边那只,脚底下系了根红绸带。”
晚棠摸牌的手顿了一下。
石狮子脚下系红带子,是宫蔷约她们的暗号。上回在荒坡上分手的时候定下的:红带子,来就是急事。
“什么时候系的?”
“今天一早。”王太太说,“我去给吴太太送新到的料子,门房说,太太点名要纪夫人亲自去挑花样。”
“乌鸦。”她又打出一张。
“五万。”李太太说,“胡了。”
——
吴公馆在福开森路,一座灰扑扑的大洋楼,门口站着四个兵,墙头上拉着铁丝网。
晚棠抱着一堆料子样布进了门,被一个小丫头领着,一路上了三楼。宫蔷站在一间卧室门口,夹着烟,眉头竖得紧紧的。
“进来。”
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一张大铜床上,坐着吴镇山。
吴司令穿着一身白纱睡衣,大黑脸,络腮胡子,肩膀宽得像门板,坐在一堆绣花枕头中间,像一头误闯进了女儿家闺房的黑熊。
他看见晚棠,点了点头:“纪夫人。”
“吴司令。”
“坐。”吴镇山指了指床边的椅子,又指了指宫蔷,“她说,你脑子好使。”
晚棠看了宫蔷一眼。
宫蔷吐了口烟,简短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日本人要吴镇山的那一个师。要他在一份“和平合作书”上签字,把正统军改编成皇协军。来谈这件事的是一个叫佐藤的少将,已经来过三回。第一回带着礼物,第二回带着合同,第三回,带来了吴镇山副官的一根手指。
“初八。”宫蔷说,“他说初八再来,带着笔。”
“签了,就是汉奸。”吴镇山闷声说,“不签,就是下一个副官。老子带了二十年兵,打过张作霖,打过冯玉祥,没想到临了老了,要在一支钢笔上栈跟头。”
“那司令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宫蔷抬了抬下巴,“让他中风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笑了。
中风的人,握不住笔。
握不住笔,就签不了字。签不了字,日本人就拿他没办法——杀一个中了风的老头子,没意思,还得罪一个师的兵。
“好主意。”晚棠说,“那叫我来是——”
“他装不像。”宫蔷说。
吴镇山一拍床板:“谁说老子装不像!”
他说完,把嘴一歪,把眼一斜,把右胳膊往胸口一缩,整个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——
一个正在生闷气的土匪头子。
晚棠:“……”
宫蔷:“看见了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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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坟前的绢梅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