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个钟头,是晚棠这辈子最难忘的两个钟头。
她先教吴司令歪嘴。
“不是歪着笑,是歪着垂下来。”晚棠说,“脸上这一半,是死的,不听您使唤的。”
“不听老子使唤?”吴司令的络腮胡子一翘,“老子的脸,谁敢不听老子使唤!”
又教他半边身子不动。
吴司令说好,左边不动。当天下午练了九回,有五回他不动的是右边。宫蔷气得拿口红在他左手掌心里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左”字。
吴司令举着手心看了半天:“这是右吧?”
“那是左!”
“右字下头是个口,左字下头是个工……”吴司令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“你这个工字,写得跟个口似的。”
最难的是流口水。
中了风的人,嘴角合不拢,口水往下淌。可吴司令这辈子在军营里咆哮惯了,嗓子干得像沙漠,张着嘴坐了一刻钟,一滴都没淌下来。
“想想红烧肉。”宫蔷说。
吴司令想了。
“想想酱肘子。”
吴司令又想了。想完了,他合上嘴,认真地说:“饿了。”
宫蔷在床边上转了三圈,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。
晚棠想了想,从手包里摸出一颗话梅糖,剥开,递了过去。
“司令,含着。”
吴司令拿狐疑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,把糖丢进了嘴里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他的五官一点一点地挤在了一起,络腮胡子全都竖了起来,眼睛里一下子满是泪花。
然后,一道晶莹的口水,顺着他的嘴角,慢悠悠地,淌了下来。
“成了!”宫蔷从地上一跃而起。
吴司令张着嘴,口水一滴一滴往睡衣上掉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玩意儿……比军令还管用……”
“热河的话梅。”晚棠说,“先酸后甜。您含在左边腮帮子里,佐藤来了也看不出来。”
“右边。”宫蔷纠正,“他左边是瘫的,糖得含在好的那边。”
吴司令举起写着口红字的手掌,看了看,又放下了:“……你们俩商量好了再跟我说。”
——
天擦黑的时候,吴司令已经能歪着嘴、垂着左手、含着话梅流一个钟头口水了。
晚棠收拾东西要走,吴司令叫住了她。
“纪夫人。”他坐在那堆绣花枕头里,把嘴正过来,用袖子按了按下巴,又变回了那个手握一个师的吴镇山,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娶她吗?”
宫蔷在窗边抽烟,假装没听见。
“民国二十二年,我的兵从关外撤下来,路过一个山沟,遇见一波逃难的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了。”吴镇山说,“我的兵从死人堆里刨出一个丫头,十六七岁,浑身是血,就剩一口气了。手里放着半块砖。”
“砖?”
“我的兵去拉她,她拿砖砸了我的兵。”吴镇山哈哈大笑,笑得床都在晃,“砸完了又晕过去了。老子就想,这丫头,比我那一个师的兵都有种。”
窗边的宫蔷吐了口烟,烟雾里,她的耳朵有点红。
“纪夫人,”吴镇山收了笑,“你回去以后,替我跟你们的人带句话。”
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的兵,打日本人不怎么样。”吴镇山说,“可要是哪天有人要我帮忙——只要不是帮日本人——我打个招呼,一个师还是叫得动的。”
晚棠站在门口,没动。
她从来没跟吴镇山提过一个字关于“你们的人”。
“司令怎么——”
“纪城娶太太,整个上海都知道是赌来的。一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,把自己押上赌桌,嫁给虎爷手底下管军火的人。”吴镇山老神在在,“你当老子这二十年兵,是白带的?”
就在这时候,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。
宫蔷一把掀开窗帘的一角,脸色变了。
“佐藤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说初八吗?今天才初三!”
楼下的大门开了,一个生硬的中国话声音顺着楼梯飘了上来,客客气气的:
“听说吴司令身体抱恙,我特意带了最好的医生来。”
卧室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下一秒,吴司令一仰身倒在枕头上,嘴一歪,眼一斜,左手一垂——
垂的是右手。
宫蔷只来得及做了一件事:把吴司令的右手塞回被子里,把左手拎出来,搭在床沿上。
晚棠只来得及做了另一件事:把满床的料子样布抖开,摆成一副“太太们正在挑花样”的架势。
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个子不高,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温和,像个教书先生。
晚棠见过很多杀人的人。笑得这么温和的,最可怕。
“吴司令。”佐藤微微弯了弯腰,然后就看见了床上的情形,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,“哦呀。”
床上的吴司令,嘴歪着,眼斜着,左手垂在床沿外头,一道口水顺着嘴角一直挂到了睡衣领口。
含着话梅的右腮帮子,鼓起很小的一块。
“前天夜里起来解手,一头栽在地上,就成这样了。”宫蔷站在床头,红着眼圈,用帕子掩着嘴,“请了三个大夫了,都说……都说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了帕子里。
晚棠在心里给她拍了拍巴掌。二姐当年从戏班子里逃出来,是戏班子的损失。
“太不幸了。”佐藤叹了口气,然后转向晚棠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纪夫人。”宫蔷抽嗒着说,“我请她来帮我挑几块料子,给老吴做几身软和的衣裳……他这个样子,平日那些硬邦邦的军装,是穿不了了……”
“纪桑的夫人。”佐藤的笑意深了一点,“久仰。纪桑是我的好朋友。码头上的生意,他帮了我很多忙。”
“是吗。”晚棠笑得一样温和,“我不大管他生意上的事。我只管他家谁偷了厨房的鸡蛋。”
佐藤哈哈笑了两声,侧过身子,让身后的人进来。
——
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。
一个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洋不洋、和不和的外套——上半身是西式小西装,下半身是和服的宽袖裙——古灵精怪的一双大眼睛,一进门就开始四处乱看。
另一个穿着军医的白大褂,提着一只黑皮医药箱,帽檐压得很低,脸上蒙着一块灰色的纱,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,扣子扣到了手腕。
“舍妹,栀子。”佐藤介绍那个大眼睛的,又介绍那个蒙纱的,“铃木医官,关东军最好的外科医生。她脸上有旧伤,常年蒙着面,请吴太太不要见怪。”
铃木没说话,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个叫栀子的,已经一阵风似的刹到了卧室门口的一口铜钟跟前。
那口钟是吴司令拿来当门铃用的,半人高,绿锈斑斑,上头铸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平日里下人要进来,就拿木槌往上敲一下。
栀子伸手摸了摸钟身,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:“天啊!咸丰年间的!热河行宫的!上面还有铸匠的名字!哥哥!哥哥你快来看!”
佐藤无奈地笑了笑,对宫蔷说:“舍妹在京都念了考古,见了旧东西,就不认人了。”
“不要紧。”宫蔷说,“一口破钟。”
“破钟!?”栀子转过身来,大眼睛里全是痛心疾首,“太太,这是国宝!你们拿它——拿它当门铃!?”
“它声音响。”宫蔷说。
栀子捏着胸口,像是快要晕过去了。
——
铃木医官在床边坐下,打开了医药箱。
她先翻开吴司令的眼皮看了看,又拿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,又按了按他的脉。
吴司令一动不动,口水继续往下淌。话梅的劲头太大,已经淌湿了半个枕头。
佐藤站在床尾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,弯下腰,亲自替吴司令把嘴角擦了。
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一个孝顺的儿子。
擦完了,他低头看了看手帕上的口水,又凑近闻了闻。
晚棠的后背一下子全是冷汗。
话梅的味道,是酸的。
“吴司令的口水,”佐藤笑着说,“怎么有一股酸味?”
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钉子落地。
“那是酸梅汤。”宫蔷说,“他中风以前,每天喝三大碗酸梅汤。”
“他中风以后呢?”
“以后也喝。”晚棠接过话头,笑得很自然,“我教吴太太的。中风的人,口里发苦,吃不下东西,酸梅汤开胃。我们热——我们老家的老人都这么喝。”
她差一点就说出了“热河”。
佐藤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把手帕叠好,揣回了口袋里。
铃木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把小橡皮锤。
晚棠认得那个东西。她在伦敦的时候,在医院里见过。敲膝盖用的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吴司令练了一下午的歪嘴和垂手,可谁也没教过他,膝盖挨了敲该怎么办。
铃木掀开被子,在吴司令左腿的膝盖下方,轻轻一敲。
吴司令的左腿“唰”地一下弹了起来,弹得老高,差点踢在了佐藤的下巴上。
宫蔷的帕子掉在了地上。
晚棠手里的一块料子被她攥出了一个洞。
佐藤往后退了半步,眉毛挑了起来。
铃木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她又在右腿上敲了一下。右腿微微弹了一下,很轻。
她转过头,用日本话对佐藤说了一串话。声音从灰纱后面透出来,闷闷的,平平的,没有一点起伏。
晚棠在伦敦跟一个日本同学学过几句日本话。她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:反射,亢进,脑卒中,典型。
佐藤的眉毛落了下来。
“铃木医官说,”他转向宫蔷,又挂上了那副教书先生的笑,“中风以后,瘫痪的那一边,膝盖会变得特别敏感,一敲就跳。越是跳得高,越是病得重。吴司令这一跳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左腿。
“病得很重啊。”
晚棠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。
她只知道,吴司令那一跳,是真的吓的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7章 中风是门手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