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木又去看吴司令的手。
她拎起那只垂在床沿外头的左手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
掌心里，用口红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左”字。
写得跟个口似的。
晚棠全身的血都凉了。宫蔷在她旁边，呼吸都停了。
铃木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大概有一秒钟。
然后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，把吴司令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折了过来，折成一个松松的拳头，把那个字拢在了手心里。
“手指已经开始痉挛了。”她第一次开口说中国话，口音有点生硬，却很清楚，“三个月内，握不了笔。”
她把那只拳头轻轻放回了被子上。
佐藤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三个月以后再来吧。”他说，“这三个月，铃木医官每个礼拜都会来替吴司令复诊。吴司令是我们的朋友，朋友病了，我们一定要照顾好。”
每个礼拜。
宫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——
佐藤一行人告辞的时候，栀子还抱着那口铜钟不撒手。
“太太，我出一万大洋！”
“不卖。”
“两万！”
“它是门铃。卖了它，下人进来敲什么？”
“我送太太一个德国电铃！不，十个！”
佐藤把妹妹从铜钟上揭了下来，像揭一张膏药。栀子被他拖着往外走，走到晚棠身边，忽然停了，凑过来在她脖子边上嗅了嗅。
“栀子花的香水。”她眨着大眼睛说，“纪夫人，我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我会再来的。”栀子又回头对宫蔷喊，“为了钟！”
铃木提着医药箱，走在最后。
她从宫蔷身边经过的时候，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。
宫蔷的发髻刚才一通忙乱，散了一缕下来，发簪也歪了。铃木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，在那根发簪上轻轻一推，推正了。
动作很快，快得像是顺手。
手指在簪子上，停了半秒。
然后她就走了，没回头。
宫蔷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像是被人定住了。
楼下的汽车声远了。床上的吴司令“呸”地一声把那颗话梅吐了出来，一边用袖子擦嘴，一边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：“哪个王八蛋发明的敲膝盖！老子差点一脚踢死他！”
没人理他。
“二姐？”晚棠轻轻叫了一声。
宫蔷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发簪。
“小时候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，“我的头发永远梳不好。大姐每回从我身边走过去，都要顺手替我把簪子推正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是这么推的。”
铃木医官第二次来复诊，是四天以后的上午。
那天晚棠不在。宫蔷在。
同一天，吴公馆门口的两个卫兵被宪兵队带走了，说是“协助调查”。带走之前，他们被问的只有一个问题：十月廿四，吴太太是不是出过门。
那天，宫蔷包着灰布头巾，换了三趟黄包车，去了西郊的荒坡。
她以为没人跟着。
——
“必须走。”
三娘雅叙的天台上，季沉舟把一张船票放在晒衣服的矮墙上，用一块碎砖压住。
“初七夜里，开往香港的富利号。到了香港，有人接。”他说，“宪兵队已经开始查你了。再等下去，来吴公馆的就不是铃木医官，是宪兵队的卡车了。”
宫蔷靠着矮墙抽烟，看也不看那张船票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二姐。”晚棠说。
“我走了，老吴怎么办？他连左右都分不清。铃木下礼拜再来一敲膝盖，他一个人踢哪条腿？”宫蔷吐了口烟，“还有小虞，还有大姐——我刚找到你们，刚找到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又狠狠吸了一口烟。
“吴司令那边，组织上会安排人。”季沉舟说。
“你们安排的人，会在他手心里写左字吗？”
季沉舟没话说了。
绾香一直站在天台门口，这时候一声不吐地走了过来，把那张船票从碎砖底下抽出来，往宫蔷手里一拍。
“走。”
“你管我？”
“我不管你谁管你？”绾香的眼眶红了，声音却硬得很，“大姐不在，三姐不记得我们，老五天天跟个黑面神睡一个房子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房子。”晚棠说，“他睡书房。”
“闭嘴。”绾香头也不回，“——这个家里就剩我一个大的了，我不管你谁管你！”
“你是老四，我是老二。”宫蔷冒了火，“轮得着你管我？”
“老二丢了六年，六年里都是我当老大！”
“你当了六年的老大，就当出这么个凶巴巴的样子？”
“那也比你强！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认！”
这一句戳中了痛处。宫蔷的脸一下子白了，她把烟从嘴里拔出来，指着绾香，手指头都在抖。
绾香不让，迎上去一把就去抢她手里那根烟。
她抓的是烟头。
“嘶——”
烧得通红的烟头按在她手心里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绾香的脸一下子就抽紧了，可她没放手，死死地攥着，把那根烟攥灭在了手心里。
“你疯了！”宫蔷吓得声音都变了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掰开她的手指——掌心里一个圆圆的焦黑的印子，已经起了泡。
“你……你是唱歌的！你的手要拿麦克风的！”
“那你走不走？”绾香疼得眼泪哗哗地流，嘴上却半点不松口，“你不走，我天天来抓你的烟！抓到你走为止！”
宫蔷捧着她的手，看着那个焦黑的圆印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走。”她说。
晚棠已经把三娘厨房里的一罐獾油拿了上来。季沉舟把自己的手帕撕成了布条。三个人围着绾香的一只手忙了半天，绾香一边哭一边骂，骂完宫蔷骂晚棠，骂完晚棠又骂季沉舟，说他的手帕有一股实木算盘味。
季沉舟一声不吐，给她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——
要把宫蔷平平安安送到码头，得有一辆车。
不能是吴公馆的车，吴公馆的车一出门就有人跟。不能是白家的车，白家的车太显眼。也不能是黄包车，黄包车太慢。
最好的，是一辆全上海都不敢拦的车。
初七傍晚，晚棠踮着脚尖摸进了纪公馆的书房。
纪城的车钥匙，平日就放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。他今晚要去虎爷那里开会，开会从来不开自己的车，是虎爷派车来接。
她拉开抽屉。
抽屉是空的。
“找这个？”
书房里的窗帘后面，纪城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，翻着一本书，头也没抬。他的食指上，挂着一串车钥匙，轻轻地晃。
晚棠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她迅速地在心里编了三个理由：一是想开车去外滩吹风，二是去给阿苏买腌菜缸，三是——
纪城把那串钥匙往空中一抛。
晚棠下意识伸手接住了。
“三号码头今晚有巡逻艇。”纪城翻了一页书，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，“从五号上。”
晚棠捧着那串钥匙，站在书桌边上，半天没动。
富利号在三号码头靠岸。船票上写的是三号。
“你……”
“车开回来的时候，油箱要加满。”纪城说，“年底算账。”
“……纪城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？”
纪城终于从书上抬起头来，看着她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知道你今天晚饭吃了两碗。”他说，“第二碗没吃完，倒给了元宝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他又低下了头，“正门的门房老张，我让他去买烧饼了。后窗就别跳了，阿苏的缸刚换了新盖子。”
——
五号码头，夜里十点。
富利号的汽笛响了第一遍。小船把宫蔷从五号码头绕到了大船的另一侧，她拎着一只小皮箱，从绳梯上爬了上去。
临上船前，她塞给晚棠一封信：“交给老吴。”
晚棠以为是什么生离死别的话，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。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：
敲膝盖，左腿跳高，右腿少跳。左。是写着字的那只手。
绾香捂着缠了布的手站在码头上，没哭，一直看着那艘大船。
汽笛响了第二遍。
晚棠拉了拉她的袖子：“四姐，走吧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三十来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水声，有人在喊：“划回去！划回去！给你双倍的钱！”
她们一回头。
那只刚刚把宫蔷送上大船的小船，又晃晃悠悠地划了回来。船头上站着一个人，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，那只小皮箱不见了。
小船还没靠稳，她就一纵身跳上了码头，踉跄了一下，站稳了，大步走到绾香面前，把手伸进了她的大衣口袋。
掏出来一包哈德门。
是下午在天台上，绾香从她手里抢走、又塞进自己口袋里的那一包。
“我的烟，”宫蔷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划了一根火柴，用手拢着点上了，“落这儿了。”
身后，富利号的汽笛响了第三遍，慢慢地离开了码头。
绾香看着她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，狠狠地打在了她胳膊上。
“你的皮箱呢！”
“留船上了。”宫蔷吐了口烟，“反正里头也就两件衣裳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想了一路。”宫蔷说，“从绳梯爬上去的时候就在想。当年在山神庙，我半夜出去找水，走丢了，六年没找着回来的路。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，又要我自己走？”
她把烟夹在手里，看着远去的富利号。
“不走了。宪兵队要抓就来抓。老娘在死人堆里都没死，怕他们几辆卡车？”
绾香一下子搂住她，放声大哭。
晚棠站在一旁，听见江面上的风把绾香的哭声吹得很远，远到对岸都听得见。
她心想，纪城的油箱，这回是白耗了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，晚棠开车。绾香哭累了，靠在后座上睡着了，那只缠着布的手搭在宫蔷的腿上。
宫蔷坐在副驾驶上，烟抽完了一根，又点了一根。
车开到外白渡桥的时候，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老五，今天上午铃木来复诊，你不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给老吴换了药，去洗手。洗手的时候，把手套摘了。”宫蔷看着窗外黑黑的江水，“她以为我在楼下。我在门缝里。”
晚棠握着方向盘的手，慢慢收紧了。
“她的右手，”宫蔷说，“虎口上——”
“有一个月牙。”晚棠替她说完了。
车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宫蔷转过头来，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晚棠没回答。她把车开得很稳，稳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她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六年前，热河，槐树底下那口枯井里，她咬得有多狠，那个月牙就有多深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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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掌心里的“左”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