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把车开回纪公馆的时候，已经是半夜一点了。
油箱加满了。她特意绕了半个上海，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加油站，把伙计从铺盖里揪起来加的。伙计一看车牌，连钱都没敢收。
正门的门房老张果然不在。门房的桌上摆着一摆烧饼，十来个，叠得跟小塔似的，全凉了。也不知道老张买完烧饼又被打发去哪儿了。
客厅里黑着。可厨房的灯亮着。
晚棠推开厨房的门，纪城坐在那张下人吃饭的小方桌边上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翻着一本书。
听见门响，他头也没抬。
“灶上温着面。”
灶上的小锅里，卧着一碗阳春面，上头撒了葱花。汤已经有点浑了，应该是温了很久。
晚棠把面端下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吃了一口。
咸。
咸得她舌头都麻了。像是有人放了一遍盐，忘了，又放了一遍。
她抬头看了纪城一眼。纪城翻了一页书。
“阿苏煮的？”
“嗯。”
晚棠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，连汤都喝了。吃到碗底，筷子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——是一个荷包蛋，藏在面条底下，焐得已经有点老了。
她把蛋也吃了。
纪城的书，从她进门到现在，翻了三页。书是倒着拿的。
她没告诉他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厨房里传来阿苏的一声惨叫。
“要死了！我的盐罐子！”
阿苏捧着一只盐罐，冲进了餐厅：“谁动了我的盐！昨天还是满的，一宿就下去了半罐！小姐，昨晚你吃的那碗面——”
“不是你煮的吗？”晚棠问。
“我煮的面能咸成这样？！”阿苏气得脸都紫了，“我放盐是拿秤称的！我昨晚九点就睡了！是哪个天杀的半夜偷用我的灶——”
餐桌主位上，纪城把报纸往上提了一点，挡住了整张脸。
阿绿站在他身后，面无表情：“是猫。”
“又是猫？！猫会煮面？！”
“元宝聪明。”
元宝蹲在窗台上，打了个哈欠，对这个指控不置可否。
晚棠低头喝粥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可翘着翘着，她忽然想起了三娘说过的那句话。
给一个欠他一碗面的人。
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——
十一月的日子，过得飞快。
宪兵队的卡车到底还是开进了吴公馆。宫蔷穿着一身素服，坐在吴司令的床边上哭了一个钟头，哭得宪兵队的小队长最后自己都红了眼圈。他们问她十月廿四去了哪里，她说去西郊给她死了的姐姐上坟——这是实话，小队长派人去荒坡上看，坟前果然还有半块没被野狗叼走的枣糕。
那天，铃木医官也在。她给吴司令敲膝盖。吴司令的左腿弹得老高，右腿只是轻轻一动——按宫蔷的信，一丝不差。
铃木没摘过一次手套。宫蔷也没开口问过一句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床，一个敲膝盖，一个哭丈夫，每个礼拜一回。
——
另一边，Poppy开始天天往白家跑。
她每回都拎着一盒生煎。小杨生煎，还烫手，底下焦黄焦黄的，一口咬下去汤汁能溅一眉毛。她说是给“季先生”补身子的，说季先生算账太辛苦，寿宴那天算得脸都白了。
问题是，真正的季先生，不吃生煎。
更大的问题是，真正的季先生，见了Poppy，脸就冷得像一块三九天的冰。Poppy去了两回，都哭着跑出来，说季先生今天怎么这么凶，是不是她哪里得罪了他。
于是从第三回开始，每当那辆红色小汽车在白家门口停下，账房里就会上演一出大变活人：季沉舟从后门出去，季听澜从后门进来，套上灰长衫，戴上金丝眼镜，坐到算盘后面，用中指推半寸。
然后吃生煎。
一个礼拜，听澜吃了四十个生煎。
第二个礼拜，齐忠开始发愁。
“少爷，”他拎着那件灰长衫，比划了半天，“季先生的长衫，扣不上了。”
“那就改一改。”听澜含含糊糊地说，嘴里还叼着半个生煎。
“季先生不胖。”齐忠痛心疾首，“季先生十年没胖过一斤。”
第三个礼拜，Poppy拎着生煎进门，歪着头打量了“季先生”半天，说：“季先生，你最近好像圆了一点。”
听澜在算盘后面坐直了，吸了一口气，把肚子收了回去。
“刘小姐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从寿宴以后，第一次主动开口。Poppy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糖很甜。”听澜说，“寿宴那天，你给的那颗。”
“这是第四句。”Poppy伸出四根手指。
听澜推了推眼镜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他琢磨了一个多月的第五句话，终于说了出来：
“你……你以后，别捏耳垂了。我知道你没在纽约学过珠算。”
Poppy愣住了。她的手正抬到一半，往耳垂上去，听见这句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把手放下来，反而笑了。
“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把生煎盒子往桌上一放，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你不是季先生。”
听澜的算盘“哗啦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季先生推眼镜，推完就完了。你推完了，会偷偷松一口气。”Poppy慢悠悠地说，“寿宴那天我就看出来了。后来我去了两回，遇见的都是那个凶巴巴的——那个才是真的。”
“那、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又没说过，”Poppy拿起一个生煎，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，“我喜欢的是真的那个。”
她拎起手包，一步三摇地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下回我带生煎来，总不能还喜欢‘季先生’吧。”
听澜含着生煎，烫得眼泪都下来了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那天傍晚，季沉舟从后门回来，看见他弟弟坐在账房里，对着一盒凉了的生煎傻笑。
“又吃了多少？”
“哥。”听澜说，“我第一次觉得，我比你强。”
——
十二月二十日。
是晚棠进纪公馆的第九十天。
那天早上，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夹雪。餐厅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，元宝在窗台上拿爪子在雾上划来划去。
晚棠下楼的时候，纪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他面前没有报纸，只有一杯咖啡，和一张纸。
是那张婚书。三个月的那张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阿绿给她盛了粥，放下就退到了门口，和阿苏并排站着。难得的是，这两个人今天谁也没跟谁吵。
“九十天。”纪城说，“到了。”
他把婚书推到她面前。婚书上，那四条协议还在，第四条——“三个月后登报离婚，就说是纪爷配不上我”——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“白家的合同，照旧作数。”他说，“登报的启事，娄金田已经拟好了，就照你写的：纪爷配不上。”
晚棠看着那张婚书，没动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纪城说。
门口的阿苏吸了一下鼻子。阿绿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。
纪城从椅子边上拿起一样东西，放在了婚书旁边。
是一只皮包。棕色的牛皮，边角都磨白了，铜扣上的镀金掉了一半，提手上还有一道缝过的痕迹。
旧得不像是纪公馆里会有的东西。
“最后的礼物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这么旧？”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，稳得出奇。
“旧的结实。”纪城说，“装东西不漏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皮包。牛皮已经被人摸得很软了，温温的，像是刚刚还被谁抱在怀里。
“纪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码头那天夜里，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是不是你？”
餐厅里安静了。窗外的雨雪打在玻璃上，沙沙地响。
纪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一个字，一千大洋。”
“那你就说一个字。”晚棠说，“我付。”
纪城放下杯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‘是’，是一个字。‘不是’，是两个字。”他说，“你只出得起一千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。
她还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答了，还是没答，纪城已经站了起来，拿起了椅背上的大衣。
“虎爷那里有事。”他说，“你慢慢收拾。阿绿，帮太太收拾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到餐厅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外头在下雪。”他说，“走的时候，带把伞。”
——
阿绿上楼帮她收拾东西。
她收拾得很快，很仔细，把晚棠的旗袍一件一件叠好，放进皮箱里。叠到那件海棠红的，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太太。”
“已经不是太太了。”
阿绿没理她这句，继续说：“太太穿百乐门那天晚上穿的这件，纪爷在二楼包厢里看了十七次。”
“……你也数了？”
“阿绿数的。”阿绿说，“纪爷自己也数了。他跟阿绿说的是十六次。他少说了一次。”
晚棠不说话了。
皮箱装满了。阿绿去合盖子，合不上。
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箱子，趴在最上头那件海棠红的旗袍上，四只爪子往衣服里一抠，死活不动。
阿绿去抱它，它“哈”了阿绿一口。
这是元宝进纪公馆以来，第一次冲阿绿哈气。
阿绿站在箱子边上，低头看着那只胖猫，看了很久，忽然把头转开了。
“它不想让太太走。”她说。
晚棠坐在床边，把那只旧皮包放在腿上。她就这么坐了很久。
后来她发现，皮包比它看起来要重。
里头是空的。可夹层里，有什么东西，硬硬的，确确实实地硌着她的手心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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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皮包夹层里的东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