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沉舟的公寓在霞飞路那栋老公寓里，三娘楼上，三楼，一间亭子间。
晚棠敲了门。一长两短。
里头先是一阵咳嗽声，咳得惊天动地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咳完了，有人手忙脚乱地开窗户，又有人手忙脚乱地藏什么东西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开了。
季沉舟站在门口，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屋里一股味儿，甜腻腻的，夹着烟草的焦味。
晚棠进门，低头一看。
地上全是烟头。一地的烟头，有的抽了一半，有的只抽了一口，有的压根没点着，轮廓分明地躺在地板上，像一排排阵亡的小兵。椅子底下还塞着一个烟灰缸，满得冒了尖。
季沉舟不抽烟。她认识他两年，没见他碰过一根。
“你……”
“在学。”季沉舟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很镇定，如果忽略掉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又咳了三声的话。
“学抽烟？”
“学闻。”他说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纸包，打开，里头是金黄色的烟丝，湿润润的，泛着一点说不清的光。一凑近，就是那股味儿——码头上那只捂住她嘴的手上的味儿，纪公馆阳台上的味儿。
掺了蜜的烟丝。
“四马路有一家老烟铺，自己配烟丝。”季沉舟说，“这一种，是给一位老主顾专门配的。不对外卖。我跟掌柜的磨了三天，又给他对了半个月的账，他才匀给我二两。”
“那位老主顾——”
“姓纪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。”晚棠慢慢地说，“你这两个月，就是在确定这个？”
季沉舟没说话。他抽出一根自己卷的烟，卷得歪歪扭扭的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然后咳得弯下了腰。
晚棠把那根烟从他手里抽出来，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别学了。”她说，“你不是这块料。”
——
她在他的书桌对面坐下，把旧皮包放在了桌上。
“今天是第九十天。”她说，“他让我走了。”
季沉舟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皮包上，停了一下。
“他给我的。”晚棠说，“说是最后的礼物。夹层里有东西，我还没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拆之前，我要先跟你坦白一件事。”
季沉舟抬起头。
“天台那一局。”晚棠说，“你的计划，是我赢一把，抓住他出千，再输一把，把人情送到他手上。你算准了他缺一个太太挡婚，算准了他欠不起人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没算准，他会开口要我。”
季沉舟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他可以要钱，可以要白家的生意，可以要一句‘白小姐欠我一个人情’，等到哪天再讨。他为什么偏偏就想到了——娶我？”晚棠说，“是因为那一局的最后，娄金田弯下腰，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。”
她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张欠条。烧了一半，只剩下半个签名——一个“娄”字。
“天台那一局的三天前，我在合胜堂的牌桌上，赢了娄金田三百大洋。他输红了眼，给我打了欠条。”晚棠说，“我跟他说，欠条可以烧。条件是，天台那一晚，等我输了那一把，他要弯下腰，在纪城耳朵边上说一句：‘纪爷，白家这位小姐，能挡婚。’”
季沉舟看着那半张欠条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三百大洋，他就肯卖他主子？”
“三百大洋不够。”晚棠说，“加上一句话，就够了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我说：你小姨在霞飞路开麻将馆。”
季沉舟愣住了。
“娄金田是三娘的亲外甥。”晚棠说，“民国十八年，他二十岁，在热河客栈里帮工，卷了三娘柜台上的钱匣子跑了。三娘拿着菜刀追了他五里地。那年我十岁，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的。”
“他认出你了？”
“天台上那一晚，我一直盯着他看。他一直在出汗。”晚棠笑了一下，“他怕的不是我，是三娘的菜刀。”
季沉舟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他笑的时候很少。笑起来的时候，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一弯，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少年。
“我还以为，”他说，“是我算得准。”
“你算准了一半。”
“那三娘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晚棠说，“三娘说，先让他替咱们干活。干完了，再拿菜刀。”
“你为什么瞒着我？”
“因为你会说，太冒险。”晚棠说，“然后你会在评估报告上写：成功率三成。你那天已经写了四成，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一个三。”
——
皮包的夹层是缝死的。
针脚很密，线是新的，缝得却不怎么好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两针还戳出了线头。一看就是男人缝的。
季沉舟拿裁纸刀，一点一点地把线挑开。
里头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巴掌大，软皮封面，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。
季沉舟只翻了两页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正统军的电报密码本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吴镇山那一个师的。有了这个，组织上就能跟吴司令直接说上话了——不用经过任何人。”
“他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季沉舟把小册子合上，按在手心里，“可他知道该把它交给谁。”
第二样，是半张照片。
照片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的，撕口歪歪扭扭，边上已经毛了。上头是一片水，一只小船，船头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穿着学生装，一只手搭在身边的空处——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，可那个人，已经被撕掉了。
少年在笑。笑得眉眼飞扬的，嘴角歪着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晚棠不认识这个少年。
可她认识他的脸。宽额头，高鼻梁，眉骨压着眼睛——只是比她认识的那张脸，年轻了十岁，少了十年的冷。
季沉舟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太猛，椅子往后一倒，“哐”地一声碰在了墙上。他不管，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钱夹，手指头抖得打不开扣子，打了三回，才打开。
钱夹的夹层里，也有半张照片。
同一片水，同一只小船的另一半。船尾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，穿着一样的学生装，戴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，绷着脸，不笑，可肩膀上搭着一只手——半只手，另一半在那一半照片上。
季沉舟把两个半张放在桌上，对在一起。
撕口严丝合缝。那只手，合成了一只。
他又把两个半张翻过来。
背面是一行钢笔字，也被撕成了两半。一半写着：民国十八年春，临渊。另一半写着：沉舟，兄弟西湖两日游。
——
季沉舟在地上坐了很久。
就坐在那一地烟头中间，背靠着墙。晚棠没去拉他，把碍着的椅子扶了起来，坐在了他身边的地上。
“南京，季记银楼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，“我妈打的首饰，簪头爱打凤凰。”
晚棠想起了阿朱说的话。想起了纪城送她的那根实心的凤凰簪，左边翅膀尖上，有一点没磨平的毛刺。
“我哥叫季临渊，比我大四岁。听澜是三叔家的，打小养在我家。”季沉舟说，“我哥……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。他十五岁就偷我爹的烟丝抽，又嫌大烟打嗓子，就往里头掺蜂蜜。我爹拿鸡毛掸子追他，他翻墙跑，边跑边喊，老二，替我顺一下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候念书的时候戴眼镜，滑下来了就用中指往上一推。他笑我像个老先生，天天学我。学着学着，他自己也改不过来了。”
晚棠想起绾香的话。纪城推墨镜的样子，跟季沉舟推眼镜的样子，一模一样。
不是季沉舟学的他。是他学的季沉舟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，我在上海。南京城破的消息传过来，我赶回去，赶到的时候，季记银楼只剩下一堆灰。街坊说，我妈为了护一个小学徒，死在了门口；我哥冲进火里去救人，没出来。”
“腊月初八——”
“是他的生日。”季沉舟说，“他临走那年的生日，跟我打赌，说等我考上大学，他请我吃杭州奎元馆的虾爆鳝面。我考上了。他没请。”
他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“一碗面，欠了我三年。”
晚棠把那句话在心里掀了三遍，终于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还记得我过门前那通电话吗？他打到了只有组织里的人才知道的号码上。”她说，“我们都以为那是敲打。可你再想想他那句话：替我向季先生问好。他那碗面，凉了不好吃。”
季沉舟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“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他喃喃地说，“他跟你说过，两年前在一场大火里醒过来，以前的事一件都想不起来——”
“他记得。”晚棠说。
她把合在一起的照片拿起来，放进他的手心里。
“他记得那碗面。他记得你推眼镜的样子。他记得你们妈的凤凰簪怎么打——他送我的那根，翅膀尖上有毛刺，那是他自己磨的，没磨好。他在码头上看见钟楼上的光，就知道是你。他把这半张照片缝在皮包里，缝了满满一圈，针脚歪得跟狗啃的似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他给的是我，不是你。”
季沉舟抓着那两个半张，抓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他不是不记得。”晚棠说，“他是不敢。”
“不敢……什么？”
“不敢认你。”
窗外的雨雪又大了。弄堂里有个卖烤红薯的正在吆喝，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“他是虎爷的人。满上海的眼睛，都盯着他。日本人盯着他，虎爷盯着他，佐藤说他是好朋友——好朋友，是最要盯紧的。”晚棠说，“他要是认了你，哪怕只是在大街上多看你一眼，你就不是白家的账房先生了。你是纪城的弟弟。纪城的弟弟，为什么要在白家当账房？”
季沉舟闭上了眼睛。
“所以他没给你。他给了我。他知道我会拿来给你看。”
季沉舟摘下了眼镜。
晚棠认识他两年了，从来没见过他摘眼镜的样子。摘了眼镜的季沉舟，眼睛很清很亮，眉骨压着眼睛——跟照片上那个少年，有三分像。
他把脸埋进了手里。
晚棠没说话。她坐在他身边，从地上捡起一个没点过的烟卷，划了一根火柴，点上了。
她不抽。就是点着。
一缕灿金色的烟升了起来，甜甜的，带着蜜味，在一间小小的亭子间里绕啊绕。
过了很久，季沉舟的声音从手掌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……原来，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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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原来，就是这个味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