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,把秦晚棠押上纪城的赌桌,是这对假夫妻一起设的局。
纪城替虎爷管着整个上海的军火进出,组织盯了他半年,连他的门都摸不进去
季沉舟算准了纪城缺一个太太挡婚,也算准了他欠不起人情:晚棠先赢一把,抓住他出千,再输一把,把人情送到他手上
纪城这种人,欠了人情,就得还。至于他会不会开口要人——
“那就看运气。”季沉舟当时是这么说的,“十成里,有四成。”
四成。晚棠那时候就想,这人算了一辈子账,偏偏在最要紧的地方,跟老天爷赌。
“按计划,”季沉舟说,“你该先赢一把,再输一把。”
“我一把都没赢。”晚棠说,“我把牌扔了。”
季沉舟一愣:“……扔了?”
“扔下楼了。还砸中了一个拉车的,那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。”
季沉舟皱起眉:“这不在计划里。”
“计划是你的,牌是我的。”晚棠笑眯眯的,“赢了再输,那叫让;直接扔了,那叫狠。纪城那种人,只服狠的。”
季沉舟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纪城开口之前,他身后那个跟班,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。说的什么?”
晚棠揉脚踝的手没停:“我又没长顺风耳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晚棠打了个哈欠,“那人一晚上都在出汗,八成是押了纪城输,怕纪爷知道了扒他的皮。”
季沉舟没再问。
她顿了顿,笑容淡了下去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,我们俩都没算到。”她把纪城那张婚书推到他面前,指着女方那一栏,“婚书是早就写好的。我的生辰八字、我的籍贯,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季沉舟的脸色变了。
“热河。”他慢慢说,“在上海,知道你是热河人的,不超过五个。”
“三娘、绾香、阿苏、你,还有我自己。”晚棠掰着手指头数,“五个。我总不至于自己去告诉纪城吧。”
“所以,”季沉舟说,“要么是我们里头有人漏了风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他早就知道我是谁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屋里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楼道里,孟三娘又在喊:“杠上开花!给钱给钱!”
——
过了好一会儿,季沉舟重新拿起了报纸,像是随口一问:“他碰你了没有?”
“碰一下,一千大洋。”晚棠打了个哈欠
“写在婚书背面了,他签了字的。”
报纸后面半天没动静。
“我出两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别让他碰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扑哧笑出了声,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:“季沉舟,你一个月薪水才八十块,两千大洋,你拿什么出?”
“可以赊。”
“跟谁赊?”
“……跟你。”
晚棠笑得更厉害了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报纸后面,季沉舟的耳朵红了一圈。
笑够了,她去手包里翻手帕擦眼泪。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跟着手帕掉了出来,落在地毯上。
她弯腰捡起来,背过身,借着季沉舟搁在茶几上的打火机,把它点着了。纸条烧到最后,只剩一个角。角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墨字,在火苗里卷了一下,没了。
是个“娄”字
季沉舟正低头把两张婚书叠在一起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——
门被人推开了。
孟三娘叼着烟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把麻将筹码:“我就上来说一声,你们俩小声点。楼下王太太说,三楼的笑声震得她的牌都摸错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茶几上叠着的两张婚书,眉毛一挑。
“哟,两张。”她走过来,拿起上面那张看了看,啧了一声,“纪城这张,证婚人那栏怎么空着?”
“他说虎爷会签。”
“虎爷那手字,跟鸡爪子刨的似的。”孟三娘把婚书扔回桌上,“还是我那张好看
“三娘,”季沉舟咳了一声,“那张是组织上的……”
“组织上的也是我签的。”孟三娘吐了个烟圈,“我这辈子就证过这一回婚,你们俩可别给我砸了招牌。”
她转身下楼了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喊:“沉舟,锅里有面,自己热!别饿死在我楼上,我还得找人抬!”
晚棠看着季沉舟。季沉舟看着报纸。
“你一下午没吃饭?”
“……不饿。”
晚棠站起来,去厨房热了面,端回来往他面前一放:“吃。”
季沉舟放下报纸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又一口。他吃面的样子跟他看账一样,一丝不苟,一根都不剩。
——
快十二点的时候,屋里的电话响了这个号码,只有组织里的人知道。
季沉舟看了晚棠一眼,起身去接。听了两句,他把听筒递了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找你的。”
晚棠接过听筒。那头先是安静了一会儿,接着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,拖着长长的调子:
“纪太太,三天后早上八点,我来接人。别迟到,我不喜欢等。”
是纪城。
晚棠握着听筒的手指,一下子收紧了。
“对了——”纪城又拖长了调子,像是在笑,“替我向季先生问好。他那碗面,凉了不好吃。”
咔哒一声,电话挂了。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。晚棠慢慢放下电话,转过身
季沉舟站在灯底下,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。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。
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,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窗外的霓虹又红了一下。楼道里传来孟三娘洗牌的声音,稀里哗啦,像下了一场雨。
三天后,早上七点五十九分,纪城的车准时停在了白公馆门口。一共六辆,清一色黑色福特。打头那辆扎着大红绸花,扎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一帮大老爷们儿连夜赶出来的手艺。绸花底下还垂着个小牌子,写着“百年好合”,“合”字写错了,下头多了一横,像个“含”。
白公馆的人全挤在门口看热闹。四姨太倚着门框嗑瓜子:“哟,纪爷娶亲,排场还不如我们老爷娶我那回。百年好含,含什么?含冤吗?”
阿苏挎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,眼泪汪汪:“要死了要死了,小姐出嫁,我这个陪嫁的连件新衣裳都没有……”
“谁说你是陪嫁?”晚棠在楼梯上停住了。
“白爷说的!”阿苏一挺胸,“白爷说了,纪府那种虎狼窝,得有个自家人看着小姐。”
晚棠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送客的白守成。白守成冲她笑,两颗钢珠在手心里转得哗啦响。
自家人看着。她心想,是看着我,还是盯着我?
季沉舟站在第一辆车边上,换了身簇新的灰西装,白手套,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。听澜在旁边替他理领带,嘴里直念叨:“哥,送亲又不是谈生意,你拎公文包干嘛?”
“账本。”
“今天谁看账本啊?”
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晚棠从他身边走过去,两个人谁也没看谁。车门是纪城亲自拉开的。他今天没戴墨镜,一身黑缎子长衫,胸前别着朵红花,连眉骨上那道疤都跟着喜庆了几分。他伸手要扶她,晚棠没接,自己提着旗袍下摆坐了进去。
纪城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若无其事地收回来,转头看向季沉舟。
“这位就是白家的娘家人?”
“白家账房,季沉舟。”
“久仰。”纪城笑了笑,“面热了没有?
季沉舟的脸僵了一下:“……热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纪城点点头,又拖长了调子,“听说季先生和我太太,是在美国的老同学?”
“同过半年学。”
“半年。那可,真不算短。”
季沉舟面不改色,转身坐进了后面那辆车。
——
车开出去两条街,纪城才开口:“你那位老同学,一路都在看后视镜。”
“他晕车。”晚棠看着窗外,“一晕就爱往后看。”
前座开车的娄金田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又赶紧憋了回去
纪公馆在法租界,一栋三层的灰砖洋楼,门口两棵法国梧桐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没有宾客,没有鞭炮,没有拜堂。管家阿绿领着一排佣人站在台阶下,齐刷刷喊了声“太太好”,就算礼成了。
阿绿四十来岁,瘦,梳一个一丝不乱的髻,脸上的表情跟她身上那件铁灰色的褂子一样,熨得平平整整,一道褶子都没有。
阿苏凑到晚棠耳边,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:“小姐,这个管家,我看着像庙里的泥菩萨。”
阿绿的眼皮动都没动:“太太的奶妈说得对。泥菩萨,不吃生煎。”
阿苏:“……”阿苏当场决定,要跟这个泥菩萨斗到底。
——
进了客厅,纪城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。“家规。”
晚棠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:
一、不会抽烟的女人,不可信。
二、晚上十点以后,不许出门。
三、书房不许进。
四、在外头不许叫我纪城,叫纪爷,或者叫当家的。
五、我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
第六条到第十条,是空的,后面写着一行小字:还没想好,想好了再补。
晚棠看完,没说话,从手包里也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拍在他手里。纪城一愣,打开。
“夫人守则。”晚棠说。
一、在家里,不许叫我纪太太。
二、我的房门,纪爷不许进;纪爷的书房,我也不稀罕进。
三、碰一下,一千大洋,概不赊账。
四、白天我回白家做事,纪爷不许派人跟。
五、我说什么,纪爷可以不听,但不许打断。
第六条到第十条,也是空的,后面写着一行小字:纪爷想好一条,我补一条。
纪城看完,第一次笑出了声“你早写好的?”
“昨晚写的。”晚棠说,“我猜纪爷也会写,就没好意思空手来。”
“第一条可以。”纪城把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,“第二条的后半句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什么?”
“你说你不稀罕进我的书房。”纪城看着她,“我记下了。”
晚棠笑得很甜:“纪爷记性真好。”
季沉舟这时候拎着公文包进来了,把一张单子放在茶几上:“白府陪送的嫁妆,请纪爷过目。”
纪城拿起来扫了一眼,眉毛一挑。
单子最后一行写着:钻戒一枚,五克拉(已从痰盂中捞出,洗净)。
晚棠差点没绷住。
“白老爷有心了。”纪城把单子放下,“这枚戒指,我替我太太收着。季先生还有事?”
“有。”季沉舟扶了扶眼镜,“白家的生意,太太还要过目。往后每个礼拜天,我来送一次账本。”
“季先生倒是勤快。”
“拿白家的薪水,该勤快。”
两个男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了一眼。阿苏站在晚棠身后,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,小声问阿绿:“你们这儿是不是窗户没关?”
阿绿说:“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