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家的早饭,向来比戏台还热闹。
长桌最上头坐着白守成,五十出头,保养得油光水滑,手里两颗钢珠转得哗啦哗啦响。
左手边是三姨太闵惠芳,素净,不爱说话,低头给白墨剥鸡蛋。
右手边是四姨太苏玉娇,烫着时兴的卷发,涂着大红指甲,一双眼睛滴溜溜的,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想管。
大太太和二太太常年吃斋,五姨太回娘家养病,所以白家的饭桌上,向来是三姨太和四姨太唱对台戏。
靠窗那张小桌是账房的位子。季沉舟坐在那里,白手套搁在手边,照旧捧着一份报纸。旁边是他弟弟季听澜,二十出头,一张娃娃脸,正冲晚棠挤眉弄眼。
楼梯拐角,白家最小的女儿白素笺坐在台阶上折纸鹤,叠好一只,就放在扶手上排成一排。见晚棠下来,她小声叫了句“姐姐”,又低下头去。
“晚棠来了,坐。”白守成笑眯眯地招手,“昨晚辛苦了。”
晚棠刚坐下,四姨太就开了口:“辛苦什么呀?我听说秦小姐昨晚在百乐门天台上,把牌都扔到大马路上去了。啧啧,咱们白家的合同,就这么让人扔着玩呢。”
消息传得可真快。晚棠心想,上海滩的耳朵都长在四姨太身上了。
“合同签了。”她夹了一筷子酱菜,“今早纪城的人已经送到账房了。”
一桌子人都愣了。
窗边的季沉舟翻了一页报纸:“送到了,在我这儿。”
白守成手里的钢珠停了。他盯着晚棠,眼神像两块磁铁,牢牢吸在她身上:“输了牌,还拿到了合同?晚棠啊,你拿什么换的?”
晚棠还没开口,管家齐忠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是一张大红请柬。
“老爷,纪公馆一早送来的。”
白守成打开一看,脸色变了几变。
请柬上写着:三日后上午八时,纪公馆迎娶秦晚棠小姐过门,请白府派娘家人送亲。
饭厅里死一般安静。阿苏端着一盘生煎站在门口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。
“哟。”四姨太第一个笑出声,“原来是拿自己换的。”
白守成没理她。他把请柬放下,清了清嗓子,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一个小绒盒。
阿苏在门口小声嘀咕:“第五回了。”
绒盒打开,是一枚钻戒,五克拉,亮得晃眼,比纪城手上那颗还大一圈。
晚棠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老狐狸,房里那几位姨太太都是拿钻戒换来的,换了二十年,连个花样都不改。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掏这个盒子了,前四次一回是在她生日,一回是在中秋,一回是在她发烧的床边,还有一回是在白家祠堂门口,当着祖宗牌位的面。
“晚棠啊,”白守成语重心长,“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,老大不小了。纪城是什么人?虎爷手底下的一条狗。你跟了他,能有什么好日子?我不一样,你跟了我,白家上上下下……”
“老爷!”四姨太噌地站了起来,“人家可是留过洋的大学生,什么金啊银啊没见过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
四姨太狠狠剜了晚棠一眼,扭身上了楼梯,走到拐角又停下了,竖起耳朵听。
三姨太低着头,鸡蛋剥了一半,指甲掐进了蛋白里。
窗边,季沉舟的报纸纹丝不动。季听澜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他一脚,他也没反应。
晚棠放下筷子,笑了笑:“白爷,我有人了。”
白守成脸一沉:“谁?”
晚棠从手包里抽出那个红封婚书,往桌上一摊。
“纪城。”
白守成的手一哆嗦,那枚五克拉的钻戒从绒盒里蹦了出来,在桌上弹了两下,骨碌碌滚到地上,“叮”的一声,掉进了楼梯口的痰盂里。
楼梯拐角的四姨太“噗”地笑出了声
阿苏一拍大腿:“要死了要死了!五克拉啊!”
白守成脸都绿了,憋了半天,憋出一个字:“捞!”
齐忠面不改色地挽起袖子,走过去捞戒指。全家上下,大概只有这位最老实的管家,干什么都不嫌脏。他捞上来以后,还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三遍,双手捧到白守成面前。
白守成看着那枚湿漉漉的戒指,半天没伸手。
一片兵荒马乱里,白守成到底是在上海滩混了半辈子的人,脸色转得比谁都快,很快又笑了起来:“好,好。纪城肯签合同,是给白家面子。既然是好事,白家自然要风风光光地送。”
他转向窗边:“沉舟,你是账房,又是晚棠在美国的老同学。三天后,你代表白家去送亲。”
报纸后面传来一句:“我不去。”
“小季啊……”
“账房事多,走不开。”
季听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,笑嘻嘻的:“白爷,我哥不去,我去!反正我跟我哥长得像,戴副眼镜,纪城那帮人保准分不出来。”
报纸“哗啦”一声放下了。
“谁说我不去了!”
饭厅里又静了。季沉舟这才发现自己站起来了,手里的报纸还倒着。他咳了一声,坐回去,把报纸翻正:“……合同是我经手的,我去,交接方便。”
听澜憋笑憋得脸通红。晚棠低头喝粥,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了下去。
白守成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两颗钢珠在手心里慢慢转着。
——
早饭散了,晚棠回房收拾东西。刚走到楼梯口,白守成在后面叫住了她。
“晚棠。”
他慢慢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不想嫁我,没关系。我等你。”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寸寸往下滑,像两颗冰凉的钢珠:“三个月也好,三年也好,白家的门,随时给你开着。”
晚棠笑着说了声“谢谢白爷”,转身上楼,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。
楼梯拐角,素笺还坐在那儿,扶手上的纸鹤又多了两只。晚棠在她身边蹲下来,拿起一只看了看。翅膀一边高一边低,脖子歪着,像只喝醉了的鸭子。
“姐姐,”素笺小声说,“我是不是很笨,叠了一百多只,没一只好看的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晚棠抽了张糖纸,三下两下叠出一只,翅膀平平整整,放在她手心,“你看,诀窍在这儿——翅膀要往里折一下,再往外翻。”
素笺盯着看了半天,眼睛亮了:“姐姐,你嫁了人,还回来教我吗?”
“回来。”晚棠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我又不是嫁到天边去。”
白墨从后面追了上来,一把拉住她的袖子,把她拽进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。门一关上,他脸上那股撒娇劲儿一下子全没了。
“姐姐,我刚才骗你的。我昨晚没在家等你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牌,“我偷偷跟着白家的车去了百乐门。你从天台上扔下来的牌,有一张正好掉在我们家的车顶上。”
是一张黑桃K。
“你昨晚明明能赢。”十七岁的少年盯着她,“你为什么要输?”
晚棠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要去拿那张牌。白墨把手往后一缩。
“小孩子打牌,看的是牌。”晚棠也不抢,笑了笑,“姐姐打牌,看的是人。”
“那你看纪城,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他袖子太宽。”
白墨瞪着她,知道问不出什么,把那张黑桃K往自己口袋里一揣:“那这张牌我留着。哪天你肯说实话了,我再还你。”
门开的一瞬间,他又变回了那个会撒娇的小少爷,冲走廊那头喊:“阿苏!我的鞋呢!”
晚棠站在储物间里,摇了摇头。这白家上下,一个比一个会演。
——
可最会演的那一个,她到晚上才见识到。
夜里十一点,她正在灯下收拾箱子,门缝底下忽然被人塞进来一张纸。
晚棠拉开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股熟悉的香水味,浓得呛鼻子——巴黎夜,四姨太一个月要用掉一整瓶的那种。
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不常拿笔的人写的:
老爷的话,一个字都别信。他书房的保险柜里,有你的照片,十几张。去了纪家,就别回来了。
晚棠捏着那张纸,在门口站了半天。
楼下,四姨太正在跟三姨太吵架,嗓门大得半栋楼都听得见:“谁偷吃了我的燕窝?谁?你们一个个的,就会欺负我这个没儿子的!”
晚棠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,把它折好,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。
这白家上下,果然一个比一个会演
季沉舟住在法租界霞飞路后头的一栋老公寓里,三楼。
晚棠晚上九点才过去。还没走到二楼,就听见楼道里稀里哗啦一阵洗牌声,夹着一个沙哑的女声:“碰!碰碰碰!谁都别跟我抢!”
是孟三娘,这栋楼的房东太太。四十出头,烫一头小卷,嘴里永远叼着根三炮台,在二楼楼梯口支了张麻将桌,从早打到晚,号称“楼道一霸”。租客交房租晚了一天,她不催,只把麻将桌往人家门口挪一尺,挪到第三天,没有不乖乖交钱的。
“哟,”孟三娘眯着眼睛看见她,“这不是纪太太嘛。”
一桌牌友齐刷刷扭过头来。
晚棠脚下一绊:“……三娘,您也听说了?”
“全上海都听说了。”孟三娘吐了个烟圈,“纪城娶亲,白家送嫁,比电影还好看。我这桌上三个人,两个押你撑不过一个月,一个押你撑不过一个礼拜。”
“三娘押的什么?”
“我押纪城撑不过一个月。”孟三娘摸了张牌,看都不看就拍在桌上,“和了。”
她拿麻将牌朝楼上点了点:“上去吧。那一位从下午坐到现在,饭都没吃,屋里黑得跟棺材似的。”
晚棠道了声谢,上了三楼。门没锁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的霓虹一下红、一下绿,照在沙发上。
季沉舟坐在那儿,白手套摘了,搁在膝盖上,手里照旧拿着一份报纸。
这一回,报纸是正着拿的。
晚棠“啪”地拉开了灯,把纪城那张婚书往茶几上一拍“季先生满意了?”
季沉舟抬眼看了看那张婚书,又低下头去“满意。”
“满意?”晚棠气笑了,“我被人当筹码押上了赌桌,现在全上海都管我叫纪太太,楼下还有人拿我开盘口,你一句满意就完了?
“合同签了,虎爷借给白家的那半个旅,调兵的单子从此要过白家的手。”季沉舟翻了一页报纸,语气平平,“纪城替虎爷管着军火。你进了纪府,三个月里能把他的账翻个底朝天。组织要的,就是这个。”
“组织要的。”晚棠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呢?”季沉舟没说话。
窗外的霓虹又红了一下。晚棠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弯下腰,伸手去拉茶几底下那个抽屉。
季沉舟的手动了一下,想拦,没拦住。
抽屉里,压在一叠旧账本底下的,是另一个红封。
晚棠把它抽出来,打开。也是一张婚书,也印着鸳鸯,也写着“喜今日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。
男方:季沉舟。女方:秦晚棠
日子是两年前,民国二十六年冬。证婚人那一栏,签着三个字:孟三娘。字写得龙飞凤舞,最后一笔还拖出去老长,一看就是刚和了一把大牌。
晚棠把两张婚书并排摊在茶几上,左边一张,右边一张,看了半天,忽然笑出了声:“季沉舟,我现在可是有两张婚书的人了。”
季沉舟终于放下了报纸。“那一张,是组织安排的身份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那张,又指了指纪城那张,“这一张,是任务。论起来,哪张都不算数。”
“不算数,你还压在账本底下,一压两年?”
季沉舟又不说话了。
那一张,是两年前季沉舟在三娘楼上租下亭子间、藏起电台的时候,组织给办的。租界巡捕查房查得紧,一个单身女人深更半夜往男人屋里跑,比电台还扎眼;是夫妻,就谁也不会多问。婚书只给房东孟三娘看过,没登过报,没摆过酒。出了这条弄堂,上海滩没人知道秦晚棠嫁过人。
说是夫妻,两年里两个人连手都没正经牵过。她住白公馆,他住亭子间。她来送情报、发电报,他就搬把椅子坐到楼梯口去;她发完了走人,他再进屋。外人面前他叫她秦小姐,关起门来还是叫秦小姐。三娘私下说过,这俩人与其说是两口子,不如说是两个账房:一个记情报,一个记日子,账对得上就行,旁的谁也不问。
晚棠也觉得是这么回事。搭档就是搭档,婚书就是一张纸。他把那张纸压在账本底下压了两年,她也只当他是怕把组织上的东西弄丢了。
晚棠在他对面坐下,把高跟鞋一踢,整个人缩进沙发里,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,一下子全没了。
“行了,戏演完了。”她揉着脚踝,“天台底下那辆车、白公馆的早饭,你演得比我还像。尤其是那句‘那就去吧’,我差点都信了。”
季沉舟嘴角动了一下:“是你说要演得像。”
“我说演得像,没让你演得这么像。报纸倒着拿了一路,司机都快憋死了。”
“……那是失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