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晚棠看见那张红桃A的时候,它正往纪城的袖口里钻。
手法很漂亮。两根手指一勾,牌角一抹,跟掸掉袖子上一粒灰差不多。换作别人,眼睛眨一下也就过去了。
可惜晚棠在纽约唐人街的地下赌档端过三个月盘子,天天看人出千,看到后来,谁袖子里藏了几张牌,她闻都闻得出来。
她在心里啧了一声:堂堂上海滩阀王,赌个牌还藏一张,抠门。
民国二十八年九月,百乐门顶楼的天台。
楼下是全上海最热闹的歌舞,萨克斯吹得人骨头发酥。楼上却只有一张牌桌、几盏马灯,和站成一排的“黑乌鸦”——纪城的手下,一水儿的黑褂子黑礼帽,连脸色都是黑的。
纪城是虎爷手底下头一号人物,替虎爷管着全上海的军火进出。十六铺的码头、闸北的仓库,哪一箱枪炮想进上海、想出上海,都得先过他的手。
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,也不开一家银行,可城外的军阀要枪,得托人求他;租界里的财阀要运货,得等他点头放行。小报记者编不出更好的词,干脆送了他一个名号:阀王。军阀财阀,见了都得让三分的那个王。
纪城本人对这个名号不置可否。听说头一回见报,他只问了一句:哪家报馆的?
第二天,那家报馆的主笔就收到了一盒雪茄。主笔吓得三天没敢拆,拆开一看,是真雪茄。从此以后,全上海的小报都管他叫阀王。
纪城坐在牌桌对面一张镶金边的洋椅上,大晚上也戴着墨镜,手指上一颗钻戒,晃得人眼睛疼。
他怀里还搂着个美人:百乐门头牌夏绾香,艺名“夜来香”。
绾香冲晚棠笑了一下。职业假笑,嘴角弯到哪儿,都像拿尺子量过。
晚棠也冲她笑。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,可在外头,谁也没认过谁。
今晚这局□□,赌注是纪城定的。晚棠赢了,虎爷手里那份军需合同,纪城替白家签字;晚棠输了,合同免谈,往后白家在十六铺码头的货,纪城一箱也不放。
白家老爷白守成为了这份合同,已经请纪城吃了七顿饭、送了三根金条,连自己养了八年的一对画眉都送了。画眉送去第二天就被纪城放了生,说是吵。
最后,白守成把她派了上来。
临走前他拍着她的肩膀,语重心长:“晚棠啊,白家的命,就攥在你手里了。”
晚棠心想:白家的命攥在我手里,我的命攥在谁手里,您倒是一句不问。
——
一共三局。
头一局是试手。晚棠拿了一对十,纪城拿了一对J,她扔牌扔得干脆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第二局,她拿了个顺子。纪城一张一张地往上跟,跟到第四张的时候,筹码已经堆成了小山。晚棠看都不看他,只盯着他身后的娄金田。
娄金田是纪城的头号跟班,三十来岁,圆脸,平日里点头哈腰惯了,一笑起来眼睛就没了。这会儿他站在纪城身后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,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一根绳。
晚棠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。
娄金田像被烫着似的,飞快地把眼睛挪开了。
“纪爷,”晚棠把筹码往前一推,“跟。”
纪城翻牌,同花。
她输了。输得干干净净,脸上还挂着笑:“纪爷手气好。”
“秦小姐也不赖。”纪城慢悠悠地洗着牌,“输钱输得这么高兴的,我头一回见。”
“钱是白老爷的,我心疼什么。”
站在旁边的白家随从脸都绿了。
绾香靠在纪城肩膀上,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子,指尖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点了几下。三长,两短。
那是她们小时候在热河玩捉迷藏的暗号:小心,有人。
晚棠喝了口酒,没看她。
她当然知道要小心。这张牌桌上,没一个是好人,包括她自己。
——
第三局,定输赢。
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。三张K,一对Q,葫芦。
这一把,她赢定了。
纪城那边已经亮出四张:三张A,一张K。只差一张。
一张就够了。一张藏在他袖口里的红桃A。
“秦小姐,”纪城开口了,嗓音懒洋洋的,“该你了。”
晚棠托着腮,笑得眉眼弯弯:“纪爷,您那张红桃A在袖子里捂了快一刻钟了,不嫌热吗?”
天台上静了一下。
风把马灯吹得晃了晃。那排黑乌鸦的手,齐刷刷地摸向了腰间。
娄金田的脸,白得跟他手里那块帕子一个颜色。
纪城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慢慢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,左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。他抖了抖袖口,那张红桃A轻飘飘落在牌桌上。
“秦小姐好眼力。”他说,“那这一把,算你赢。”
黑乌鸦们松了口气。绾香搂着纪城脖子的手也松了松。
晚棠却站了起来。
她拿起自己那五张牌,走到天台边上,手一扬。
九月的夜风正大,五张牌呼啦一下散开,像五只白鸽子,扑棱棱飞下了百乐门的楼顶,落进底下的黄包车和霓虹灯中间,不见了。
楼下隐约传来一个车夫的叫骂:“哪个缺德的往下扔东西!哎?还是张老K!嘿,还有一张!今晚这是要发啊!”
满天台的人都看傻了。
晚棠拍拍手,转回身:“按规矩,亮不出牌的算输。这一把,是我输了。”
“你疯了?”绾香没忍住,脱口而出。说完才想起自己的身份,又赶紧把那张假笑贴回脸上,娇滴滴地补了一句,“……纪爷,这位秦小姐怕不是喝多了。”
纪城盯着晚棠,半天没说话。
“秦小姐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晚棠走回牌桌,给自己倒了杯红酒,“纪爷出千这件事,今晚天台上谁都没看见。我的牌飞了,您的牌也就没人看见了。纪爷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她仰头把酒喝了,杯子往桌上一扣:“人情这东西,比合同值钱。”
纪城笑了。
他笑起来不太像个好人,嘴角一边高一边低。他重新把墨镜戴上,慢悠悠地说:“按约办事,你输了,合同免谈。”
晚棠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过——”纪城拖长了调子,“我可以替虎爷考虑,考虑。”
又来了。晚棠心想,这人说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,每次都跟挤牙膏似的。
就在这个当口,娄金田弯下腰,凑到纪城耳边,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。
纪城听着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条件呢?”晚棠问。
“我要你。”
绾香倒酒的手一抖,红酒洒了一桌子。
晚棠倒是很镇定:“纪爷要我做什么?杀人放火我可不会,算账还凑合。”
“做纪太太。”纪城说,“三个月。”
这回连黑乌鸦们都抬起头来了。
纪城把玩着那枚钻戒,说得跟谈一桩买卖没两样:“虎爷要我娶刘家那位洋小姐,我不想娶。我缺一个太太,挡一挡。三个月后,婚书作废,各走各的。白家那份合同,今晚就签。”
晚棠把空酒杯转了一圈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不过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合同今晚签,我要亲眼看着签。第二,我只做名义上的纪太太,白天照样回白家做事。第三——”她伸出三根手指,笑眯眯的,“纪爷碰我一下,一千大洋。”
天台上又静了。
娄金田在心里替这位秦小姐念了声阿弥陀佛。上一个敢跟纪爷讨价还价的,现在还在黄浦江底下喂鱼。
纪城却点了点头:“还有吗?”
“第四,三个月后登报离婚,就说是纪爷配不上我。”
“这条不行。”
“那就写纪爷不行。”
一个黑乌鸦没憋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纪城的脸皮抽了一下:“……写性格不合。”
“成交。”
纪城打了个响指。娄金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,双手递了过来。
晚棠接过来打开,是一张印着鸳鸯的婚书。“喜今日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”,烫金的字,男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“纪城”两个字。
女方那一栏也填好了:秦晚棠,民国八年生,籍贯热河。
连她的生辰八字都写得一字不差。
晚棠捏着婚书的手指,微微紧了一下。
她是热河人,这件事在上海没几个人知道。这婚书是早就写好的。他今晚上来,根本就不是为了赌牌。
她抬起头,纪城正隔着墨镜看她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秦小姐,笔在这儿。”
晚棠接过钢笔,在女方那一栏签下了名字。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她听见绾香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——
下楼的时候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百乐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后座上坐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,正借着路灯看报纸。
报纸是倒着拿的。
季沉舟,白家的账房先生。
晚棠走到车边,也不上车,就隔着车窗站着。
“签了?”他问,眼睛没离开报纸。
“签了。”
“合同呢?”
“也签了。”
季沉舟点了点头,翻了一页报纸。翻完了,倒着的还是倒着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
他说完,摇上车窗,敲了敲前座。车子发动,从她面前开了过去,尾灯在雾里一闪,拐进了马路尽头。
晚棠一个人站在百乐门的霓虹底下,站了很久。
马路对面,一个车夫正蹲在路灯底下,美滋滋地数着手里捡来的两张扑克牌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张老K,一张皮蛋……明天拿去当,能当几个铜板?”
晚棠看着他,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风把她的眼睛吹得有点红。
第二天一早,晚棠是被阿苏的嗓门吵醒的。
“要死了!要死了!我的小祖宗,你把鞋穿上再跑!”
白公馆的楼梯咚咚咚一阵响,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光着脚冲下来,一头撞开晚棠的房门:“姐姐!你可算回来了!我昨晚在家等你等到半夜两点!”
白墨,十七岁,白家的少爷。
说是少爷,其实是白守成从远房顾家过继来的。白守成娶了五房太太,生了一屋子女儿,就是生不出儿子。好不容易过继来一个,宝贝得不得了,偏偏这孩子最听不得别人提他原来的姓。
阿苏追在后头,一手拎着一只皮鞋,一手叉着腰喘气。她五十出头,胖,嗓门大,早年在热河孟三娘的客栈里掌勺,是看着晚棠长大的,晚棠进白家做事,她也跟着进来当了老妈子,一待就是好几年,口头禅是“要死了”,一天能说八十遍,可从来没见她死过。
白墨扒着门框,眨巴着眼睛:“姐姐,你昨晚去哪儿了?”
“去打牌了。”
“赢了吗?”
“输了。”
“输了多少?”
晚棠想了想:“输了个人。”
白墨没听懂,晚棠也没打算让他懂。她把他推出去,换了身月白色的旗袍,下楼吃早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