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
我的头发留得很长。
狼尾,我本就生得偏白,五官清秀里透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郁病气。
只要我微微低头,让额前那些长碎发垂下来,挡住半个视线,整个人就会在那层阴影里,显出一点忧郁和凌厉来。
照镜子的时候,我常常对着那双被头发半遮住的眼睛发呆。
很帅。
这就是我的目的。一个有病的高中生,如果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有故事的忧郁**丝,那简直白瞎了这身病骨。
教导主任说过我两次,让我把这头乱草去剪了。
后来大概是我妈去学校交涉过,故意提了一嘴我的病历,主任就不再管我了。
只要我不染不烫不扎辫子,这头狼尾就成了我的合法防弹衣。
25
五点半放学,我从来不参加晚自习。
在这个时间里,我算是彻底脱离了学生的轨道。我不回家,也不去补习班,就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在街上瞎晃。
秋天的天色暗得早,路灯一开,街边那种卖炸串和炒粉的小推车就冒出了热气。我混在下班的人群里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别人都行色匆匆,只有我慢吞吞的,像是个没有目的地的游魂。
我喜欢逛夜市。
逛那种满地油污、人声鼎沸的老巷子。有卖十块钱三双袜子的,有在地上铺块布卖盗版旧书的,还有那种套着个大青蛙头套在那疯狂扭动发传单的。
我挤在那些穿着背心的大叔和牵着狗的大妈中间,买了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,一边吃一边看着摊贩们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在这些嘈杂和粗糙里,没有人会关心我是不是有病,我就是个很普通的拥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的不良少年。
小江大概觉得这种地方太吵闹,但他并不排斥,我感觉到他的意识懒洋洋地搭在我的神经上,跟着我一起看着这人间的烟火气。
26
吃完东西,我溜达去了城郊那边的人工湖。
秋天的夜晚,湖边风很大,水汽裹着冷风,一阵一阵地往骨缝里钻。我找了张没人的长椅坐下,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,书包随手扔在脚边。
这里没什么路灯,只有远处的跨江大桥上,车灯连成一条光带。我靠在椅背上,仰起头,让风吹起我额前的长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很冷,但也极其安静。
安静到无聊。
我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个压得有些扁的烟盒。
其实我并不喜欢抽烟。烟草燃烧的焦油味会残留在衣服头发上,哪怕洗了澡也散不掉,而且那种呛人的味道,总是让我觉得喉咙发紧。
但我确实会抽,在无聊的时候,或者脑袋里思绪乱得像一锅粥的时候,我就会点上一根。
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两下,点燃了烟头。
第一口吸进去,又苦又辣。
我微微眯起眼睛,看着灰白色的烟雾在黑暗中升腾,然后被风迅速扯碎,消散在湖面上。
这种时候,我会产生一种错觉。仿佛我也能像这烟雾一样,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彻底散开,什么都不用去想。
27
“别抽了。”
脑子里突然飘出三个字。
它的嗓音在呼呼的风声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,愣了一下。
“就一根。”我在心里回他,声音有些散漫,“无聊嘛。”
“难闻。”他给了一个极其简短且致命的理由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确实难闻。
“忍忍。”我故意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极其不规则的烟圈。
他没再说话。
我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,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在风中一明一暗。
其实我也没多喜欢这口烟,我只是想要一个姿势,一个可以在冷风里假装自己是个饱经沧桑的大人的姿势。
但想到小江在那里面皱着眉的样子,我突然觉得这烟抽得有些没意思。
我把烟摁灭在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铁皮上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。
“行了吧,不抽了。”我拉上校服拉链,背起书包。
“……”
小江真是笨死了,性子怎么那么软。
28
骑车回家的路上,风更大了。
我一手扶着车把,一手把校服的领子立起来,挡住下巴。那头长发被风吹得像群魔乱舞,有几缕甚至糊在了我的脸上。
回到家,我钻进洗手间。
脱下衣服,站在淋浴头下,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,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了。
我洗了两遍头发。
小江说得对,烟味确实难闻,我用了大量的洗发水,直到头发上只剩下那种廉价的薄荷味,才停下来。
洗完之后,我穿着宽大的T恤,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,坐在床边。
我不喜欢用吹风机。
吵是原因,而且举着吹风机吹半天,胳膊酸得要命。我就任由头发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睡衣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小江似乎很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。我能感觉到他在脑子里那种烦躁的微调,像是猫讨厌水一样。
“擦干。”他冷淡地命令我。
“懒得动。”我故意抖了抖头,甩出几滴水,“自然干挺好。”
“感冒。”他又蹦出两个字。
我叹了口气,拿起毛巾,敷衍地在头上胡乱揉了两把,直到头发半干不滴水了,才把毛巾扔到一边,直直地倒在床上。
29
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房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引擎声。
“小江。”我看着天花板,在心里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在湖边,想了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说,我要是真的一直这么混下去,是不是挺烂的?”我摸了摸搭在枕头上的半干长发,“不上晚自习,到处乱逛,还抽烟,这简直是标准的废物不良少年模版。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黑暗里,我感觉到他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你不是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我他妈头发都快把眼睛遮瞎了,还不是?”我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除了有点帅,一无是处。”
他在潜意识里似乎轻嗤了一声。
“你头发,挺好看的。”他极其生硬地丢下这句话,然后迅速切断了联系。
我躺在床上,愣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感觉原本有些空洞的心脏,被那一句干巴巴的好看给填满了一点。
管它什么好学生、不良少年的。
有一个人觉得我好看,觉得我不是废物,真的很辛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