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
我的高中生活，其实远没有那些青春伤痛文学里写得那么苦大仇深。至少学校管得不严，查手机也只是做做样子。
只要你不把手机举到班主任的脸上，缩在书堆后面偷偷刷个视频，或者看会儿盗版小说，日子还是很好混的。
秋老虎还没走干净，下午的课总是漫长又肃肃。
我把一摞厚厚的教辅书垒在桌角，充当完美的掩体。
手机就夹在书缝里，静音，亮度调到最低。屏幕里正播着一部老电影，画质有点糊，但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的镜头还是透着一股子文艺的酸腐味。
我正看得起劲，脑子里突然极轻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小江平时不出来，对这种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倒是从不拒绝。
我能感觉到他那一丝微弱的嫌弃，大概是觉得这剧情太无聊了。
“你懂个屁，这叫浪漫。”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21
我对水果向来没什么执念，但秋天嘛，总归是有些好吃的。
学校门口的水果摊上，橘子刚刚上市，皮还是青黄交接的，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酸倒牙的劲。
旁边那个塑料筐里，堆得冒尖的红心柚，看着是真诱人，果皮泛着油亮的光，个顶个的大。
我走过去，手都已经搭在柚子的表皮上了，脑子突然警铃大作。
我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草，忘了。”我暗骂自己一句。
我吃的那些药跟柚子犯冲，医生说不能吃柚子，哪怕是带柚子味的东西，容易出大问题。
我平时倒是能记住不买这玩意儿，但有一种极其操蛋的记忆断层。
你可以清晰地记住不能吃柚子这个指令，但当它变成一杯果茶、一块蛋糕、或者一颗糖果的时候，你的大脑就像个筛子，全漏光了。
22
前几天去买奶茶，我也是这么栽的。
排我前面的女生点了一杯“满杯红柚”，那股子酸甜的清香顺着秋风吹过来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咽了口唾沫，走到柜台前，脑子一抽，脱口而出：“我要一杯跟她一样的。”
话刚出口，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。
“不，等等。”我猛地对着点单员摆手，“我不买这个，换成原味的。”
点单员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我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退单。
我拿着那杯换好的原味奶茶，站在街边，冷汗都下来了。
一种极度不满的情绪像刺骨的冷水一样，直接从意识深处漫上来，冻得我打了个激灵。
“忘了。”我抓着奶茶杯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，心虚地在心里解释，“真忘了。”
“……”
此时的沉默对我来说反而更加难受，烧心。
23
经此一遭，我对所有带着“红柚”、“西柚”、“柚子味”字眼的东西，都产生了一种神经质的警惕。
今天下午，同桌在教室里剥了个柚子。那股味道一散开，我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捂住鼻子，甚至有点反胃。
同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：“你干嘛？过敏啊？”
“嗯，闻着头晕。”我面不改色地扯谎。
其实也不是头晕，而是被自己随时会降智的脑子支配的无力感，让我觉得烦躁。
我掏出手机，想刷会儿视频转移一下注意力，刚打开某短视频软件，首页给我推了一个做甜品的博主。视频里，博主正往一块精致的慕斯蛋糕上挤着满满一层浅黄色的奶油。
“今天教大家做一款巨好吃的西柚慕斯……”视频里的博主声音甜美。
我看着那一层奶油，脑子里突然就闪过昨天那杯差点要命的奶茶。
我触电般地手指一滑。
“反应挺快。”脑子里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评价。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有点得意，这大概是这几天来，小江第一次主动跟我搭话，虽然语气还像是在训孙子，但好歹算是个正向反馈。
“那是，保命要紧，我还没活够呢。”我一边说，一边极其熟练地反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宝宝巴士，准备给自己来点精神洗礼。
24
小江今天出来得有点突兀。
晚自习没上，我正趴在课桌上收拾书包。秋天的太阳落山早，窗外已经黑了一半。我正把一摞卷子往书包里塞，眼前突然一黑。
也就一两秒的功夫，我猛地睁开眼，手还保持着把卷子往书包里塞的姿势。
我低头看了看书包。
我的天，我平时收拾书包跟狗啃一样，只要是纸就往里塞，但现在那堆卷子被码得整整齐齐，分门别类地放好。
语文一个夹层，数学一个夹层，地理一个夹层……
做完这一切，小江就极其干脆地打卡下班了。
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，晚风一吹，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这闷葫芦，平时连句话都懒得说，出来就为了给我整理个书包？他是不是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强迫症，实在看不下去我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被揉成一团？
我叹了口气，拉紧了校服外套，走向路边那家熟悉的便利店。
25
进了便利店，我直奔冰柜。
秋天的傍晚有点凉，但吃个冰淇淋刚刚好。我挑了一个巧克力脆皮的，撕开包装咬了一口，浓郁的甜味瞬间充满口腔。
我走到靠窗的高脚椅上坐下，一边吃，一边看着窗外马路上亮起的车灯。
便利店里的暖气很足，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我伸出手指，在上面无意识地画了个圈。
“小江。”我在心里叫他。
没动静。
“你是不是有强迫症？”我一边舔着冰淇淋，一边在心里问。
他依旧没理我，我也不恼。
我看着手指在玻璃上画出的那个圈，又用它当眼眶，画了个笑脸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，拍了张照片。
“下次别乱吃东西了。”过了好半晌，他幽幽地飘来一句。
我知道，他这是原谅我了。
他总是会原谅我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，心想，“我都记着呢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我顿了顿，走出便利店，迎面吹来的秋风里，泬寥之气漫上来。
“我还是……”爱恋你。
始终如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