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
因为那点不能细说的毛病，我申请了不上晚自习。
我们学校对这号学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只要不惹事，家长签个字，下午五点半，我就能背着书包光明正大地走出校门。
秋天的傍晚，天色已经暗得有些早了。走出校门的时候，路灯刚好亮起，橘黄色的光晕打在柏油马路上，泛着一点清冷的灰。马路上全是匆匆忙忙赶回家的下班族，我夹在人流里，慢吞吞地走。
我其实挺喜欢这个时候的。不用坐在那个闷罐子一样的教室里听粉笔灰飞扬，也不用在晚自习的铃声里提心吊胆，怕自己突然情绪崩溃或者断片。
我现在是个自由人。
路边有个卖烤肠的小推车。老板用竹签子戳着几根淀粉肠，在铁板上滚来滚去，烤得表皮焦脆，裂开几道口子。
我走过去，掏出三块钱：“一根。”
老板刷上辣椒面，递给我。
我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凉气，但味道确实好，我一边吃一边走，觉得这日子其实也还行。
小江这个时候是不出来的，他知道我现在情绪稳定，能应付这日常的琐碎。
我也乐得清静。
17
路过一家新开的地下超市，我决定下去转转。
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，因而人不多，货架上的东西排得整整齐齐。我推了个购物车，漫无目的地瞎晃悠。
走到饮料区，我停了下来。货架最底层，摆着一排极其诡异的包装。印着大大的“香菜味”三个字，旁边配着绿色的水。
我盯着那排饮料，觉得这简直是反人类的发明。
正想推车走人，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想试试？”我在心里问。
“嗯。”他回得倒是干脆。
我叹了口气，弯下腰，拿了一瓶。看了看配料表，果不其然，全是科技与狠活。
“先说好，我就买这一瓶，要是不好喝，你自己负责喝。”我提前打好预防针。
“……”
“你他妈……”我骂道。
付了钱，走出超市，我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下。把那瓶绿色的液体拧开，一股极其浓郁的类似于生嚼香菜根的冲鼻味道，瞬间弥漫开来。
我皱着眉，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。
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心，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喝。就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带着点咸味的甜水。
“好喝吗？”我在心里问。
我能感觉到，就在那一两秒里，我们的味觉是重叠的。他借着我的舌头，极其认真地品尝了一下这种新鲜玩意儿。
“难喝。”过了好半天，他才在心里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评价。
我看着手里那瓶少了一个瓶盖高度的绿汤，冷笑了一声：“你还知道难喝，剩下的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他装死。
我只能自己受着。六点的黄昏，我坐在马路牙子上，为了不浪费那几块钱，硬生生地灌了小半瓶香菜水。
打嗝都是一股香菜味。
18
回到家，书包一扔，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。
天慢慢黑透了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秋虫叫，显得屋里更安静。
我掏出手机，刷了会儿视频。看到一个科普博主在讲什么时间简史，说宇宙的尽头是热寂，一切都会归于虚无。
我一边看，一边觉得这博主说得挺有道理。
“小江，你说，要是以后真的世界末日了，你是不是就直接消失了？”我在心里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回了三个字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反正要是真世界末日了，我也没地方去。咱俩估计就一块儿没了。”我嘟囔了一句，翻了个身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。
他叹了口气。
19
我有时候会想，人为什么非要活得那么紧绷呢？
三毛说：“岁月极美，在于它必然的流逝。春花、秋月、夏日、冬雪。”
我没她那么豁达，也没见过那么多广阔的世界。我所有的世界，大概就是这间屋子、这条街，以及这具时不时会被另一个人占用的身体。
但好在，秋天有栗子，有热奶茶，还有一瓶难喝的香菜水。
并且，在这个小小的、安静的世界里，我永远不是一个人。
“晚安，小江。”我在心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