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关于小江的学业水平,我必须在这里撕开一点残酷的真相。
很多人——包括偶尔被病痛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我——总会生出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,觉得身体里那个蛰伏沉默的灵魂,该是个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。仿佛只要大考一至,他就能替我执笔如刀,杀出重围。
拉倒吧。
小江不仅不是什么天才,或许因为他上线时间太碎太少,基础比我还渣。
他碰上不会的立体几何,一样会抓瞎。
我第二天醒来,经常看到桌上摊着草稿本,他的手机停留在作业帮搜题软件的界面,光线已经暗了。
这里要说他留下的字迹,方方正正,一撇一捺连个笔锋都没有,跟我标准的行楷挨在一起。
可怜呐。
只不过,末学肤受,他一般拿手机扫一扫,盯着那几行解析反复琢磨,然后把他的理解硬生生抄下来。中间但凡跳了一步,他就会用那方块字在旁边批注:“此处应是套公式,不知何解,但结果是对的。”
我拿着他那半懂不懂的真传去学校,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,照着念完,老师叹气:“思路歪了,坐下吧。”
我在心里冷笑,小江在深处装死。
9
体育课是我们为数不多能达成共识的时刻,因为我们都不喜欢篮球。
我不喜欢那种在烈日下,一群男生为了一个球在铁圈下疯狂碰撞、流汗、大吼大叫的运动。太拥挤,太喧闹。
我们是喜欢排球。
但我们从不参与,只坐在看台最边缘。排球这项运动很有意思,中间隔着一张网,敌我分明,互不相犯。
发球,垫传,扣杀,球在空中划过极其优美的弧线,独有的美感。
某天,我在看台上发呆,思绪断片了一瞬。再回过神时,视线正专注地追随着一颗排球,虽然只有短暂的一两秒,但我能感觉到,那一瞬间控制着眼睛的,是小江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那颗球落地。
后来我想,他喜欢排球,大概是因为那张网。没有身体的推搡和贴身肉搏,隔着网,你打过来,我接过去。这就很好,就像我们两个人,守着一具身体的网,绝不越界,绝不融合。
10
织红围巾的进度极其折磨人。
我本以为自己手巧,现实却是一塌糊涂。那些毛线在手里,起先还能勉强成型,越往下织,窟窿越大,边缘也如同受惊的毛毛虫,蜷缩得不成样子。
深夜,我对着台灯拆了织,织了拆,红色的线被我弄得起了毛,满手都是细碎的纤维。
有时我实在气急败坏,把竹针一摔,在心里喊:“小江,这针到底怎么挑?”
没有回音。
他可恨地冷眼旁观着我对着那团红线无能狂怒。
于是,我连续错了几针,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半梦半醒间,感觉到右手被一种微弱的力道牵引,那双手极其生疏地拿起竹针,笨拙地绕了一下线,试图替我挽回那一塌糊涂的针法。
仅仅是几秒钟,那股力道就撤了回去,竹针轻轻磕在桌面上。
第二天醒来,我发现昨晚故意弄错的那一针,被挑正了。
我摸了摸那处红线,在心里轻声念了一句:“死傲娇鬼。”
“……”
11
小江出来的频率,少到有时我会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,仿佛初高中这几年,全是我一个人硬生生熬过来的。
而凡事必有痕迹,痕迹就证明小江存在。
比如那个红色的不锈钢保温杯,早晨不定时刷新热奶茶。
比如我买来随手扔在床头并不爱读的《诗经》,偶尔翻开,会在某些极其生僻的句子旁边,看到极淡的铅笔画痕。
“知我如此,不如无生”。
《苕之华》里的句子,原句极其悲凉,大夫悯时,自伤生不逢辰。
我看着那行方方正正的字,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
如果可以,我想化作草木,不要再做人了。
12
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末,我得了重感冒,发烧到三十九度。
我裹在被子里发抖,脑子转不动,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。人在生病的时候,意志力总是最薄弱的,我蜷缩在床上,觉得整个人快要被这种虚无感吞没了。
“小江。”我在心里叫他,声音细若游丝。
平时他出来得极少,何况是这种需要消耗体力的时刻,我以为他会假装听不见,毕竟他没有义务替我承担这具破败躯壳的痛苦。
过了几分钟,我感觉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意识被硬生生地按了下去。
那是一种极其霸道但温柔的剥夺,像是一张厚重的毯子从头到脚将我裹住,密不透风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烧退了一些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药片已经剥好,放在纸巾上。药片下面压着一张草稿纸,只写了两个字:“吃药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条,把药咽下去。
一直以来都是这样。
他把能给我的,都给了。
13
红围巾在一个不怎么特别的晚上收尾了。
最后一针收完,我把它抖开。
可以说,这绝对是灾难级别的作品。形状丑陋,漏针严重,红得扎眼,挂在商场里连打折处理都不会有人要。
我把它放在灯下,想象着那条深绿色的围巾,搭配上这条支离破碎的红色怪物。
“小江,你要不要先试一下?”我在心里问。
小江罕见地有了点反应,那种目光冷冷地在红围巾上扫过。
“不试。”他拒绝得斩钉截铁。
“这可是我熬了多少个大夜织出来的。你不试也得试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,像是一潭死水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,泛起一圈无奈的涟漪。
“以后出门。”他忽然丢下半句话。
“嗯?”
“你戴绿色。红色的,我戴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后把脸埋进那条狗啃一样的红围巾里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岂曰无衣?与子同缨。
“虽然丑了点。”
14
三毛说:“如果有来生,要做一棵树,站成永恒,没有悲欢的姿势。”
我想,如果我有来生,大概还是做个人吧。做个普普通通的人,不用再吃那些白色的药片,不用再在深夜里对着卷子发抖。
但小江呢?小江会去哪里?
他如果走了,是不是就不用再窝在这个狭窄的躯壳里,当个连物理题都不会做的废物了?
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,没敢说出口。我怕他真的当真,然后拍拍屁股走人。
很多时候,我觉得我们俩像两个在暗夜里跋涉的旅人。没有月光,没有火把,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,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也不知道这病什么时候能好。
还是不要好了吧。
15
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”
后来,我把这两句诗,抄在了那张草稿纸的背面。
我们字迹相交,叠在一起。
我把它夹进那本《诗经》里,合上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早读。
我在心里说:“小江,晚安。”
在寂静的房间里,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。
就当是晚安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