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晨雾还未散尽，演武场的钟声便先一步响彻书院，比讲堂的钟声更沉、更亮，带着几分淬练的锐气。
演武场宽阔平整，地面铺着耐磨的青纹石，四周立着数块试力石，远处摆着练功用的木桩与防具，风一吹，场边旌旗微微翻动，满是肃杀的修炼氛围。新弟子们按序列队，大多神色雀跃，终于从枯燥的理论，迈入实打实的星力操练，唯有陆惊蛰，指尖微微发紧，心底藏着昨夜未散的慌。
他昨夜躺在静云轩的木床上，辗转难眠，脑海里反复回荡周导师那句“记忆碎裂，神魂俱灭”，越是回想，越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没了踪影，抓不住，也想不起，只余下一片空茫。
“别紧张，就是基础引气操练，周导师人看着严厉，实则从不苛责新弟子。”沈清和站在他身侧，压低声音宽慰，眉眼间满是熟稔，“我小时候跟着爹来演武场，试过好几次，引气入体不难，就是刚开始会觉得浑身发沉。”
陆惊蛰偏头，对着沈清和轻轻点头，算是道谢。身旁的沈清和热忱坦荡，远处的贵族子弟窃窃私语，目光时不时扫过来，带着嫉妒与打量，无非是觉得这个边陲穷小子，定然连引气都做不到，等着看他出丑；前排的苏晚静立不动，身姿挺拔，依旧是一身疏离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，只静静等着导师开口。
不多时，周导师缓步走来，身后跟着两名外门教习，目光扫过列队的弟子，声音沉稳威严：“今日第一课，引气入体，聚星力于指尖，触碰试力石，能让石面泛起微光，便算入门。依次上前，不得争抢，不得私斗。”
弟子们依次上前，有人憋红了脸，指尖泛白，试力石却毫无动静，惹来几声低笑；有人勉强引气，石面只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，便气喘吁吁；出身优渥、自幼接触星力的子弟，稍一运劲，石面便亮起淡青色光晕，引得周遭阵阵艳羡。苏晚上前时，指尖轻抬，星力缓缓汇聚，试力石瞬间亮起莹白柔光，不盛气，却清冽纯粹，力道收放自如，周导师见状，都微微颔首，显然极为满意。
轮到陆惊蛰，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几分，目光里的鄙夷和看热闹更甚，没人对他抱有期待，只当他是连入门都做不到的废物，配不上静云轩的优待。
他缓步走到试力石前，掌心贴上冰凉的石面，指尖不自觉蜷缩，按照周导师讲授的法门，闭眼凝神，试图感应天地间的星流之力。他本就没抱希望，只想着能泛起一丝微光，混过入门便好，起初只觉一片空茫，连半分气流都触碰不到。
周遭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，满是不屑。
陆惊蛰脸颊发烫，愈发局促，越是紧张，脑海里越是一片空白，就在他以为自己注定要出丑时，一股极淡、却极沉的温热气流，悄无声息从四肢百骸渗出来，顺着经脉缓缓淌向掌心，不汹涌，不张扬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。
他下意识松了心神，任由那股气流汇聚，试力石没有爆发出耀眼光芒，甚至没有亮起寻常弟子那般的青白光晕，只有石面最中心的位置，泛起一丝极淡、近乎透明的银芒，淡到若是不仔细盯着，根本察觉不到，像是蒙在雾里，半点不惹眼。
全场哄笑更甚，旁人都以为他连入门都没摸到，不过是勉强蹭出一点石面反光，连淡白光都算不上，妥妥的废柴资质，先前执事的偏待，反倒成了笑话。那几个云安城来的贵族子弟，更是直接嗤笑出声，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。
沈清和急得攥紧拳头，想开口替他辩解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满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唯有两人，看破了这丝淡银芒背后的恐怖。
周导师原本淡然的眼神骤然一凝，周身气息微顿，须发都似僵了一瞬，他死死盯着试力石上那抹不起眼的银芒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却强行压下了所有震惊，没有出声，只是看向陆惊蛰的眼神，瞬间变得深邃又凝重，满是难以置信，还有深深的忌惮。
他活了近百年，见过九品天星脉的天才，见过天赋异禀的子弟，却从未见过这般隐于无形的星流空脉，不是光芒越盛天赋越高，而是力量内敛到极致，藏尽锋芒，这才是真正的万年空脉，远超九品之巅，若是外泄，足以震碎整座演武场，可这孩子竟浑然不觉，下意识将力量压到了最淡。
周导师闭了闭眼，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，没有当众点破，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，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入门弟子。此事太过骇人，空脉之事绝不能外传，否则只会给陆惊蛰引来杀身之祸，唯有秘而不宣，才是保全之法。
另一人，便是苏晚。
她始终垂着的眼睫微微抬了抬，清冷的目光落在试力石的银芒上，又缓缓移到陆惊蛰紧绷的背影上，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不是艳羡，不是震惊，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沉郁。她比旁人更懂这丝银芒的含义，也更懂星流空脉的代价，指尖轻轻攥起，又缓缓松开，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，仿佛只是多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风景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陆惊蛰全然不知，只当自己真的资质平庸，堪堪入门，心底满是失落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，至少没有彻底出丑。他缓缓收回手，低着头，快步走回队伍角落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，避开那些嘲讽的目光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一股细碎的疲惫涌上脑海，方才还清晰记得的、沈清和清晨叮嘱他的引气小窍门，瞬间变得模糊，再想回想，只剩一片空茫，半点痕迹都寻不到。
不是大事，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却悄无声息地被星力剥离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陆惊蛰指尖微微一颤，心底泛起一阵茫然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，比旁人的嘲讽更让他难受，他抿紧唇，强压下心头的涩意，站在角落，一言不发。
周导师轻咳一声，打断了周遭的哄笑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刻意略过陆惊蛰，只淡淡道：“入门有快有慢，日后勤加修炼便是，继续操练。”
无人察觉导师的异样，只当陆惊蛰是个不值一提的平庸之辈，操练继续，再没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，他彻底成了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，像一株无人在意的野草。
沈清和凑到他身边，低声安慰：“没事的惊蛰，第一次引气都这样，我当初还不如你呢，往后我陪你一起练，肯定能跟上。”
陆惊蛰抬头，对着他勉强笑了笑，心里却清楚，不是资质平庸，而是那股力量，从一开始就藏着他不懂的凶险，还有悄无声息啃噬他记忆的代价。
他不经意抬眼，恰好对上苏晚的目光，她依旧清冷，目光只是淡淡一扫，便迅速移开，可那眼神里的深意，让他心头微顿，却又想不明白缘由。
日头渐高，晨雾散尽，演武场的操练结束，弟子们陆续散去，陆惊蛰独自走在最后，脚步缓慢。他攥紧指尖，心里清楚，自己的天赋从不是平庸，而是藏在暗处的烈火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引火烧身，而记忆的碎裂，也只是刚刚开始。
他忽然无比想念阿烈，想念那个会把他护在身后、会叫他惊蛰、会给他带杂粮饼的谢辞洲，想念云安小城那些不用藏着掖着的日子。
书院杂役处，阿烈正细心收拾好一包裹洗漱用品，还把自己攒下的粗粮馒头包好，满心欢喜地等着内门放行，盼着早些见到陆惊蛰，全然不知书院里，他的兄弟正藏着无人知晓的天赋，扛着无人知晓的苦楚。
演武场上的风，吹起陆惊蛰破旧的衣角，也吹起他心底的不安与思念。
他的逐星路，从不是锋芒毕露的荣光，而是藏于尘埃的隐忍，每走一步，都要付出遗忘的代价。